第五集 学费你自己写
【开场切片】
我们这儿的学费,是自己定的。
我给每人发一张纸、一支笔,你想交多少,写在上面,我照收。
有人问我,那要是有人写一块钱呢?
我说,写了我就收一块。
这些年,只有一个人写过一块钱。后来他成了我最贵的一个学生。
——马天辛,某次公开课后答记者问
教室是四楼那间最大的,四十平,摆了十六把椅子。
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天辛讲堂。牌子是老郑写的,写完挂上去,自己退后三步看了半天,说这个"堂"字的一横短了。马天辛说短了就短了,挂上去就改不了了,改不了的东西才有人记。
开班那天来的人不多,三个。
马天辛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一支笔。
三个人坐在椅子上,纸摊在膝盖上,笔捏在手里,谁都没动。
"学费多少啊?"中间那个胖点的先开口。
马天辛坐在讲台后面,说:"你们写。"
"我们写?"
"想交多少,写在纸上。"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左边那个胖子叫老吴,四十五岁,做水产批发的,二百一十斤。他穿一件印着"XX 水产"的广告衫,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他来是想减肥——他试过十八种方法,最贵的一次花了两万四,吃代餐,吃了半个月,瘦了六斤,停了以后反弹十一斤。
中间那个女的是李姐,四十出头,在商场卖女装。她儿子高三,成绩中游,天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她说什么儿子都不听,说多了儿子把门反锁。
右边那个年轻点,叫小孟,二十九岁,开过饭店,赔了,欠三十万。他是三个人里穿得最整齐的,一件白衬衫,领子熨过,因为衬衫是他唯一一件还像样的衣服。
老吴先低头写。
他在纸上写了个"2",停住。他想改成"1",又觉得一千太少,写出来丢人。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半天,墨洇开一个小圆点,然后一笔一划接着写:000。
两千。
写完他把纸翻过去,压在腿底下,怕人看见。
李姐写的慢。她家里这个月刚交了房贷,卡里剩四千三。她想写五百,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了。她想,写少了,老师不上心,儿子这辈子就这一次高三。
她写了八千。
写完她手心全是汗,把纸攥在手里,攥皱了。
小孟写的最快。他兜里有三百零七块。他写了三百,写得很干脆,写完就把笔帽扣上了。
马天辛收纸。
三张纸,他一张一张看。看完他笑了笑,把纸叠起来,放进抽屉。
"行。"
老吴当场从包里掏出两千现金,数了两遍。李姐去楼下银行卡刷了八千,刷完站在 ATM 机前面发了五分钟呆。小孟把三百零七块全掏出来了,零钱也给了,一堆硬币放在桌上,响了一声。
马天辛把硬币收进抽屉,说:"课开始。"
第一节课,他又发了三张纸。
"每人写一句话。"他说,"写你今天来这儿,最想听的那句。"
三个人又低头写。
写完,马天辛说:"念出来。"
老吴先念。他念得磕磕巴巴:
"我能不能瘦下来。"
马天辛:"下面那行是什么?"
老吴脸红了。"下面那行……"他念,"不能。"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姐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马天辛问老吴:"你自己写的'不能',那你为什么还来?"
老吴憋了半天,说:"我想听您说'能'。"
"我说'能'你就瘦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吴卡住了。他张着嘴,卡了十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说了,我就有劲儿。"
马天辛点点头,没评价。他转向李姐。
李姐念:"我儿子能考上吗。"
马天辛:"下一行。"
李姐念:"能。"
这次轮到老吴笑了。
马天辛问:"你自己写了'能',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李姐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说:"我写的'能',我怕是我自己骗自己。"
马天辛:"那你回家跟你儿子说过这句'能'吗?"
李姐摇头。
"你跟他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都是……"她吸了下鼻子,"你再玩游戏你这辈子完了,你看看人家谁谁谁,你考不上我对得起谁。"
马天辛:"你回去,把这三句都删了,就说一句:你能考上。"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说一个月。别的什么都别说。"
李姐捏着那张纸,捏了半天,说:"那他要是不听呢?"
"他不听,你就闭嘴。"马天辛说,"你以前说那么多,他听了吗?"
李姐不说话了。
轮到小孟。
小孟念:"我什么时候能翻身。"
马天辛:"下一行。"
小孟念:"不知道。"
念完他自己先苦笑了一下,说:"我写不出来别的。"
马天辛坐在讲台后面,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说:
"今天三个人写的答案,你这个是真的。"
小孟一愣。
"老吴写'不能',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撒不了这个谎。李姐写'能',是她想让孩子能,不是她信。你这个'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马天辛说,"三十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完,我也不知道。"
小孟低下头。
"那我怎么办?"
"别翻身了。"
小孟抬头:"啊?"
"你这三十万,是三十个一万。"马天辛说,"你天天想着三十万,想一年也还不上。你把它拆成一个一个一万,还掉一个,就少一个。"
小孟坐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
"先从哪儿开始?"
"从你今天出门开始。"马天辛说,"你今天出门,是想找一个三个月能赚三十万的项目,还是想找一个一个月能赚一万的事?"
小孟想了很久,说:"一万的事。"
"那就找一个。"
课到这儿就散了。三个人走的时候,谁都没说自己学到了什么。
老吴回家,把他老婆吓了一跳。
因为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家里那把扫帚找出来了。他老婆问你干什么,他说老师让扫地。他老婆以为他被骗了,站在门口看他扫了十分钟,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她男人三年没在家干过一点活。
老吴扫了四十天,瘦了十八斤。他后来总结,说原因有三:一是扫地出汗,二是马天辛让他把午饭的米饭减半,三是他老婆看他扫地,感动得每天变着花样做素菜。
李姐回家,把想骂的话咽了。
第一天她憋得胸口疼,在厨房转了三圈,最后进儿子房间,说了句"你能考上",转身出来把门带上了。她儿子戴着耳机,愣了半天,摘下来问:"妈你说什么?"李姐在门外说:"没说什么,你睡早点。"
第二天她又说了一遍。第三天又说。说到第七天,她儿子把游戏卸载了。
后来她儿子跟人讲这事,原话是:"我妈突然不骂我了,我特别不适应,一不适应我就去看书了,看着看着就考上了。"
考上的学校不算好,是个二本。李姐摆了三桌酒,第一杯敬马天辛,马天辛没喝,他把杯子里的酒倒了一半在地上,说这半杯给老郑。
老郑那天哭了。
小孟的变化最慢。
他在夜市支了个小吃摊,卖炸串。第一个月赚四千三,第二个月六千八。他每个月还一万,还到第十二个月的时候,给马天辛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就说了两句话:
"我还了十二万。"
"还有十八个一万。"
马天辛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说:"那就还有十八个。"
挂了电话,老郑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手里拿着扫帚,扫完最后一遍地,靠在门框上问:"师父。"
"叫师兄。"
"师兄。"老郑改口,"我今天想了一天,没想明白。"
"什么?"
"学费为什么让他们自己写?"
马天辛正在收桌上的纸。他把三张纸叠好,放进抽屉,跟早上那三张放在一起。
"人对自己开的价,"他说,"永远比别人给他开的高。"
老郑琢磨了半天,眼睛一亮:"哦!老吴写两千,我要是开口跟他要,他要能给八百就不错了!"
马天辛没否认。
老郑又想了想,说:"那小孟呢?他就写了三百。"
"他兜里就三百零七。"
"那您这不亏了吗?"
马天辛把抽屉关上,说:"他明天会带八百来。"
老郑不信。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孟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有点红,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三百块钱,我自己写的,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马天辛打开信封数了数:八百。
老郑在旁边扫地,扫帚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那天下午,教室门口来了个姑娘。
二十三四岁,背个双肩包,手里拿个本子,进门先四处看,看牌子,看椅子,看地上干不干净。看完她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干净。
老郑问她找谁,她说找马天辛。
马天辛从里屋出来,她把本子翻开,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晚报的实习生,我们主任让我写一篇稿子,题目是《揭开成功学的画皮》。我想先来看看。"
马天辛:"看完了?"
"看完了。"
"能写吗?"
姑娘咬着笔杆,说:"……不太好写。你们这没画皮。你们这就一把扫帚。"
马天辛笑了。
他把桌上那沓纸推过去,说:"那你留下吧。"
姑娘愣了:"留下干什么?"
"看着。"
"看着?"
"什么都别干,就看着。"
姑娘站在那儿,背着一个双肩包,站了大概半分钟。她问:"那有工资吗?"
"没有。"
"那我住哪儿?"
"自己找。"
她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又问了一句:"那我天天看什么?"
马天辛指了指教室后面那把空椅子。
"看他们进来什么样,出去什么样。"
姑娘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她把双肩包放到椅子上,坐下了。
她叫小满。
【我就是成功学大师】:人对自己开的价,永远比别人开的高。
【下集预告】:马天辛把会场拆成了一张说明书——灯在第几分钟亮,掌声在第几句停,椅子摆几排最合适。老周照着办,场场爆满,然后跑来问:这玩意儿为什么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