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农村,几乎家家都有一只狗,不知品种的土狗。有人从家门口过,它就叫起来,惊吓路人,提醒主人。养活它也很容易,把人吃的剩饭剩菜给她,便足够了,有时家里炖了骨头,它也能跟着饱餐一顿。它要是瞎跑出去,也不用担心,晚上自己就回来了。傍晚闲暇,主人迎着晚霞,在大马路上散步,它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前端时间,村里四婆家的狗下了四个小狗崽,家里需要狗的就向她支会一声,四只小狗很快就都找到了门户。我爷也要了一只。小狗断奶后,我爷就去把狗领到了家里。小狗离开了它妈妈,不知道以后在路上碰上了,它能不能认得出来那是它妈妈。它是一只棕白相间的狗,虽然小,但摸上去肉很结实。厚墩墩的,跑上跑下,怪活泼的。
没过多久,我就听我爷说小狗死掉了,误食了农药。脑袋里浮现出那只小狗的模样,我第一次见到到它时,它和它的兄弟姐妹一起,正趴在它妈身上喝奶。在村里,猫狗死了不是什么稀奇事,主人会感叹句没缘分,找个地方一扔,埋了。对生命逝去的可惜很快便会过去,日复一日的劳作很快就会淹没死亡。像一阵大风吹来,枝头就变得光溜溜的,连一片枯叶也不剩,不痛不痒。
每次听到有狗死,我便会想到那只灰黑色的小狗,我们在农村唯一养过的灰黑色的小狗。它来到我家,没过多久就死掉了,在一个黄昏里。印象深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养一只小狗,鲜活的小小一个,大概也还因为它最早把死亡摊开摆在我面前。
那天,务农了一天的我妈回到了家,放下背上的背篓,坐着院子抖着鞋上的篱笆,歇了一会,我妈就开始忙起家里的活。猪圈里猪饿的呜呜直叫,我妈切了猪草,放进大锅里煮了起来。我在院子玩过家家,那只小狗跑到厨房里,它也是饿了。我妈把煮好的猪食舀到了两个木桶里,提了一个去猪圈。我到厨房门口时,看见它扒在猪食桶上,两只前爪紧紧抓住木桶边缘,它后脚往上蹬,瞬间,它就掉进了滚烫的猪食里,呜咽了几声就没动静。我走到了木桶前,呆滞住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同那只小狗一起掉进了桶里,沉沉地沉了进去。黄昏的光从门照进来,狭长的一条,打在我和那只木桶上。
小狗死了,现在我已经不记得它被埋在哪里了,但它掉进木桶那刻却又是那般的清晰,像寂静无声的空地上,掉下了一根针。那一动不动的死亡,那深刻而清晰的呜咽。
之后我们家就再没养过小狗,但我记忆深处一直有只灰黑色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