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寇窥德胜门……敌以万骑来薄……而内官数百骑欲争功,跃马竞前……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
——《明史·列传第五十八》
方十四一路走走停停,寻思找几根柴填下锅炉,冷不丁一阵风吹过,他背上一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他揉揉鼻子,俯身抱起散落一地的柴,扬起的尘灰不安分地飞到他鼻子里。他吸一口气,“阿嚏”一声又咳出来,柴火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好端端的三伏天,难不成自己得了风寒?
他晃晃脑袋,又把那柴拾了起来,转头向东望望。
帝京在东。
这是村人传言的。
也是方十四、方十四的村人给砖窑烧锅炉的郭二曾经笃信的。郭二说向东就能看见帝京,我们算是天子脚下。方十四撇着嘴说,天子鞋底还差不多。
谁去过那传说中的帝京?不知。这路不远,却也不近。谁都想去,谁都没钱,谁都忙的不可开交。就算每日喝酒聊天磕牙打屁,也算不可开交。
方十四也是。
方十四四岁时,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说是京郊,其实谁也不知道那所谓的“京”离这里多远,因为这里真的穷到三年炸不出一滴油。但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奢侈而虚妄的自豪。
方十四十四岁时,就敢拎着烧火的铁钳,头也不回的捅了隔壁山上匪窝。即便当场被人揍的屁滚尿流回来,还不屈不挠豪气冲天大声叫骂,嚷嚷着自己是帝京人。
方十四二十四了,还没见过帝京的门。
方十四三十四了,对帝京二字已然麻木,就当是个茶余饭后的笑料,说说罢了,爱信不信。
他把那堆柴扔到墙角,伸手就扒下了上衣,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他划着火柴点了一星火,映的上身满是油光。
那星火就在灶炉里燃了起来,先是一小簇,又是一大簇。方十四百无聊赖的看着,顺便抬眼一扫锅炉,连丝烟也没冒。
就听门外有人高声谈论着什么:“……皇帝亲征啊!五十万大军,根本看不见头……”
他麻木的打个呵欠,一脸冷漠地盯着那火苗窜起,灭了。又窜起,又灭了。
五十万大军。三十年了,他连五十个官兵都没见过
八月的天气依旧燥热。那寓意着京城的东方,黑云笼罩,像个不透风的锅盖,沉闷闷地倒扣着。
七月流火,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冬月。
烈日骄阳,枫叶秋霜,再看却是乱雪。
听说那五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天子被掳。
听说北地蛮人携精锐骑兵,所到处势如破竹。铁骑踏破,山河一片飘摇。
他看见村中人心惶惶。已有几家卷起铺盖,裹上全部金银财宝,一副说走就走、说南迁就南迁的样子。
由盛而衰,不费吹灰之力。
他呵出一口气。
是生?是死?
是留?是走?
方十四不知道。命运强大到将一个国家撕裂破碎、分崩离析,也足以让他这等蚍蜉蝼蚁随波逐流、一无所栖。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曾经期望的、幻想的、虔敬的、热爱的国度是如何不堪一击。
他将手里火钳一甩,愤愤地抽出不多的柴,一股脑全扔了进去。那火先是被压下,后愈燃愈烈,几乎要将整个炉灶炸开。红光在脸上跳跃,印着面无表情的脸,影影绰绰。
后来……
听说有人挺身而出,痛斥议南迁之人。
听说京城筑起了防卫,誓死抵抗。
听说……
方十四、郭二,以及更多的人,就在这一句句“听说”之中停了下来。
他掂了掂手中的火钳,觉得这是一个好东西。
瓦剌骑兵奔袭进这空旷的村落。
他们乘胜追击,希望将前面的小部步兵歼灭。
四下红光乍起,骑兵来不及抵抗,火铳便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方十四看见郭二爬上屋顶,挥起一块砖就砸了下去。
方十四二话不说,抄起火钳冲了出去。
像是二十年前那般无畏。
东方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