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字先后笔。余有楷法贯珠，详于长笺百七十六卷。偶见唐、宋诸帖中作变字，因更及之。凡名家书，分体合体，各是成形，是以善书者十九可离可合，其不可合者乃破体格也。
——赵宧光《寒山帚谈》
学书之人，多留心笔法、墨色、章法，却常常轻忽笔顺这一根本。赵宧光在《寒山帚谈》中拈出“先后笔”三字，看似浅近，实则是结体的根基。他自言《楷法贯珠》早已在《说文长笺》百七十六卷之中，对笔顺之理详加阐发，又因览唐宋古帖里“變”字的多样写法，引申出一条极为重要的书学准则：名家作字，部件分体、合体，皆自有本形，善书者方能做到可离可合；若是强行牵合，违和失度，便是破了字的体格。
很多人以为笔顺只是初学楷书时的死板规矩，待到转入行书、草书，便可随意颠倒、自由挪移。这正是学书一大误区。笔顺不是人为强加的条条框框，是汉字在长久书写演变之中，顺着运笔的惯性、字形的平衡、筋骨的排布自然形成的内在次序。如同人体骨骼，关节有固定的连接方式，屈伸转动可以灵动，但骨骼的本位不能错乱。笔顺，便是汉字的骨节次序。次序不乱，开合变化才有依托；次序一乱，再好看的外形，也只是拼凑出来的皮囊，没有内在生机。
赵宧光所说“分体合体，各是成形”，点透了结体变化的边界。合体字由数个部件组合而成，静态楷书之中，部件位置安稳，主次分明，是“合”；到了行草，为了顺势连带、调节疏密，部件拉开距离、彼此呼应，便是“离”。名家笔下的离合，从来不是随心所欲的拆分与拼接。看似拉开分散，部件之间有气脉牵引，彼此顾盼；看似紧凑合一，各部件的边界、本形依旧清晰，没有互相吞并、挤压变形。所谓“可离可合”，是心中守住本字体格，外在随势调整，离而不散，合而不僵。
他以唐宋帖中“變”字为例，用意很深。这个字部件繁多，笔画繁复，是极容易在书写中变形的字。观唐宋名家写此字，有的部件略作简省，有的位置稍作挪移，连带方式各不相同，面貌千变，但是细细体察，字的本体结构没有崩坏。每一处变形，都是在体格之内的变通，是顺势而生的巧变，不是凭空臆造。后世不少学书者，见古帖字形有异，便以为可以随意改造，颠倒笔顺、挪移偏旁，一味追求新奇姿态，把部件生硬拼在一起，这便是“破体格”。字形看着花哨，内里秩序全无，失去汉字本来的形制，落入野俗一路。
这一道理，和我们此前读到的书论互为印证。刘熙载言草书重筋节，忌一味滑溜，明续暗断，不可浪作；赵宧光论结体重体格，离合有度，不可妄改。二者内核相通：书法的灵动变化，建立在法度根基之上。变化是枝叶，体格是根本。没有根本的变化，只是浮滑造作；死守体格不知变通，又会呆板凝滞。真正的善书者，先熟谙笔顺、认清本形，把字的体格烂熟于心，而后才谈离合变化。法度存于胸中，下笔之时，方能随势开合，离合乎宜。
法度不是束缚，是给变化划定边界。今人临帖，常常急于求变，还未读懂原字的结构逻辑，便急于自创写法，追逐怪异的造型。殊不知古帖里所有破格、简省、移位，都是书家熟极之后的自然流露，是从规矩里生出来的自在，不是脱离规矩的放肆。先守体格，后谈离合，先明先后笔，再求姿态新。
书道之妙，贵在守正而能通变。正，即是体格，是笔顺，是汉字本来的形体秩序；变，即是离合，是疏密，是笔墨随势而生的姿态。唯有守住本体，方能开合自如，可离可合，笔下千变，终不离其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