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市场上猕猴桃并非四季都有,以前只过年时才得一见。我小时只在秀水车站见过两次,一直以为是土豆,上面用白纸板写着三个大字:
泥猴桃。
第一次吃猕猴桃早不记得,小时候家里既穷,东北水果也不算丰富,我能想到最好的水果是香蕉。有一年母亲去外地亲戚家串门回来,带回一把香蕉,我开心的无以复加。只是苦于晚上家里来客,不能先吃为快。母亲用铁锅炒菜,蒜薹下锅时的热气蒸腾,豆油混着酱油的香气,撕拉一声,蒜薹的清香也塞满房间。我兴奋的围着母亲转,母亲炒菜之余趴在我耳边轻声的说,我给你带……回来了。
炒菜声在房间弥漫,柴火在灶台下噼里啪啦轻声爆裂的声响很温暖。屋子里人声鼎沸,大家开心的聊着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听,只想听清母亲说的到底是什么,我又问了母亲两次,可我依旧没听清。我实在很难想象,世上还有什么比香蕉更好。那天晚上我开心的在院子里奔跑,虽还没尝到,但觉风里都有香蕉的味道。
直到夜深客返,母亲神秘的拿出一台显微镜来。才知不是我当时听力太差,实在是小时的我,尚不知有一样东西叫做显微镜。那天夜里,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香蕉已很难得,其他水果就更不易。初中去过一次铁岭,姨姥领着逛超市,我记得当时一种哈密瓜叫伊丽莎白,名字既洋气又甜蜜。
那次是去铁岭看病,姨姥对我极好。走时又给我拿走好多衣物,我试着大姨的牛仔裤,我穿着刚刚好。姥姥也陪着我和母亲一起来,看病颇为折腾,检查后也无甚结果。回程路上母亲过意不去,长途客车停在一个叫大明的镇上时,母亲买了几根蜂蜜麻花给姥姥,趁热时姥姥拿给我吃。求医时的迷惘,听姨姥爷讲他每天在早市上捡到什么宝贝时的开心,震惊于姨姥家竟然有沐浴露时的羡慕,第一次吃哈密瓜时的馨香。全混着热乎乎的麻花,在甜蜜的寒风中下肚了。
其余水果,过年时是可以吃橘子的,我嫌酸总吃的很少。真正能在寻常购得的,是苹果与梨。
秋收后,园子里只存些许枯草,餐桌上日益贫乏。盼着的是家里玉米收完,会把发霉的玉米——我们叫捂苞米,一一挑拣出来,这样卖玉米时候价会更高一些。挑出的捂苞米也被整齐的放好,不几日,乡间阡陌便有三轮车突突的缓慢驶过,用喇叭放这“捂苞米换苹果lao(二声)”。最早是赶着马车驴车的,人在叫卖,车上放这好几袋苹果和梨,还有一杆杀猪时用的大秤。我很奇怪他们的听力,你只要在院子里喊他们“哎——”,既不用称呼他们什么,也不用说干什么,车便马上停下过来。父亲和母亲先去看梨和苹果的成色。这会儿卖黄元帅的是最受喜欢的,红富士也很多,也有卖一种青苹果的,很是酸涩,最为人们所不喜。顾名思义,黄元帅长得金黄,个大,甜,东北话说它的口感叫做“面”。但价格也更高些,如果年景好,母亲是会换一些的。梨也要看,其貌不扬的,有时嫌酸嫌贵,就换的少些。换苹果恰好可以把捂苞米处理掉,其实好的玉米也可换,但村子里不会有任何人舍得。
换来的苹果在阴凉处放好,口袋系紧。这会儿大地里还有很多活计。忙了一整天,晚上一家人铺完被子洗完脚,黑白电视里的电视剧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父母倒上一杯茶水,在炕上倚着。秋风渐凉,落叶四散,母亲在给我翻出才织好的毛衣时,忽然想起柜子里的苹果,便洗来三口人分着吃。所有的疲惫与烦恼,俱往矣。
也有免费的水果。
老房子还在时,家里最多有五颗樱桃树。春雨过后满地樱桃花,漂亮极了。樱桃太多,根本吃不完。不记得小鸟是否会吃,总之房前屋后鸟儿极多,每早都会被鸟鸣吵醒。屋檐下也有一窝燕子,很是欢快。秋去冬来,时节如流,在树木枯荣中,在樱花开谢中,也在燕子呢喃中。
家里还有两棵杏树,可惜每年只开花,不结果,但仍养了很久。每年母亲都说,今年该结几个杏了吧?每年又都落空。好在家里园子大,容得下鸟鸣,也容得下杏花。
后来也陆续种过很多果树,枣树、桃树、葡萄、苹果,那都是我读大学以后的事了。房子翻新,园子布局也大变。我梦里总回到老房子里,北窗户外就是樱桃树,我站在树边吃樱桃。樱桃一颗又一颗,梦一遍又一遍。
左邻右里的果树,也可随便吃。西邻有一颗山楂树,极酸,摘下来要放好久才能吃点。北边有个叫永义号的村子,老姨姥家在那里。老姨姥和母亲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极为要好。母亲有年带我去永义号老姨姥家,她家有棵南果梨树,树荫遮蔽半个院子,打下好多南果梨来。初吃酸涩,拿了好多回家,放在柜子里捂一阵子,甘甜软糯,爱不释口。那年夏天雨多,姨姥家的小舅带我去河边抓鱼捉虾,姨姥爷给我买五毛钱一根的雪糕,上面印着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还称了一斤肉来。现在想来,那时姨姥家很不宽裕。家里土房低矮,电视似也不能看,只一盏灯昏暗的灯映着母亲与姨姥低声长谈。那几年我总期盼着再去姨姥家,可惜总没去成。再后来姨姥一家去沈阳打工,日子渐好,我和母亲再去时,姨姥让小舅带我去买甘草杏,大家围在小小的饭桌上吃甘草杏嗑瓜子。最后一次见姨姥时,非常热闹,我和母亲还有三姨等都在。姨姥租的小小的房子住不下这许多人,我躺在炕边睡着了。她们就这么挤着、倚着、开心的聊了一夜。小小的平房依旧低矮,餐桌上的菜却热呼呼的,厨房的炉子被烧得红彤彤,姨姥爽朗的笑声在小屋里回荡。那是最后一次见姨姥。早些年,因打工时的事故,姨姥爷先走了,姨姥紧跟着便患绝症,不久就离开了。我久久未曾和小舅联系过,只零星的听母亲讲起他们的近况。现在大家一切都很好,可惜姨姥与姨姥爷再也看不到。
也有些水果不只温暖,还很欢快。
初中时学校自校门口至教学楼,是长长的葡萄长廊,葡萄熟时,无论学校如何阻拦,我们一定会摘下来吃。学校里还种桃子,既酸且涩,但我们仍会在夜黑风高夜,三五成群去偷桃。我胆小,只负责望风。偷来的桃子大多没熟,没吃两口便扔了,桃子上得毛却害我们手痒难耐。住宿家的隔壁就有樱桃,我们自己家里的樱桃吃不完,但也要去偷。好在只在隔壁,不需要我望风,我只听着隔壁的狗叫幸灾乐祸就好。
这些是可偷的,只因家家都有,并不值钱。只要不折断树枝,大家都假做不见,或是大吼一声虚张声势,并不会真有人追来。也有在田里种甜瓜和西瓜,一种好几亩,种瓜人用玉米杆搭简单的窝棚,在里面看小说消遣时间,只偶尔出来看看。这是很少有人偷的,尤其是我们这些少年,是决计不会去偷的,甚至都不愿路过瓜田。有时骑车路过,遇到相熟的,还会客套的让我们摘两个拿走,我们却总是连忙拒绝,远远地打个招呼就骑车奔走了。
我家里也种甜瓜,别的蔬菜种在哪里我绝不关心,甜瓜我却最为积极。直到夏天成熟,父亲带着我去摘瓜,蹲在地上轻轻的找到长大的甜瓜,食指关节轻扣几下。再从井里打出拔凉的井水,把挑出来的熟瓜和红透了的西红柿、鲜嫩的黄瓜一起洗净放在水里。天边的云霞燃遍了整个原野,偶尔有赶车声从路边传来,牛羊成群的从门口走过。我和父亲光着膀子坐在井旁,母亲在晾着刚洗完的衣裳。邻居高声的和父亲聊着明天的天气,烟筒里的烟渐渐淡了,又汇聚成一层薄雾,淡淡的笼罩在村庄上。猫蹭着我的腿,狗在窝里安逸的蜷着,暑气随着天光渐消。我拿着甜瓜脆脆的咬上一口。
一直甜到了现在。
泥猴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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