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中秋节

润河畔的晨雾还未散尽,齐家的大门早已打开,马奶打扫完院子,做好早饭。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全家团圆的时子,一家人吃完早饭,马奶准备和四丫五丫去赶集,买些过节的食品和月饼,小六在家看门。三丫去你大姐家,喊你大姐和外甥女回来一起过中秋。

三丫今年二十一岁,喜欢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四丫晚上了一年学和五丫一起上小学三年级同班,家离镇上小学有三里路,上学路上步行有个照应。街上好多好吃的东西,她们每次上学放学都路过,可惜没有钱买。

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今天四丫眼睛一直盯着焦米糖棍看,马奶问,想吃吗?娘给你买。四丫摇摇头说,不想吃,我想要一双胶鞋,一到下雨天,同学们都有胶鞋穿,只有我姐俩光着脚走路,到教室才把脚上烂泥巴弄掉,换上你纳的千层底布鞋,秋天到,天变凉了,我怕凉。马奶说买,买两双。五丫一看,也大声叫娘,我也要买头发骨子和发卡,还有铅笔和小人书,还要给老六买贴纸和焦米糖棍,买买买今天全买。

中午马奶做了糖醋鲤鱼,红烧排骨,八大块,油炸丸子,千层油馍,细粉汤,蒸大米饭,七七八八十多个菜,老六快去队里喊你爹回来吃饭,今天过节好好的吃一顿饭。

晚上,八月十五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院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屋檐下两盏红灯笼在晚风中轻摇。

庭院中央的八仙桌成了月光祭坛。马奶在桌上摆供,五谷为基,三丫捧出新收的玉米铺底,老大春梅撒赤豆缀成“团圆”字样;老二寒梅因为不幸婚姻,逃婚跑到广东三年了,也没有音信,今天团圆就差她一个。

齐老爹点燃三炷檀香,青烟袅袅升向月轮。五个女儿也学着父母的样依序叩拜,马奶祈祷女儿们健康成长,齐老爹祈祷老天爷多少下点雨吧,庄稼都旱死了。……轮到老五老六,忽有萤火虫掠过香案,外甥女招弟惊呼:“月娘娘收走心愿啦!”满院笑声惊起栖鸟。

马奶从供桌的最高层捧下一个红绸包裹。红绸褪色发旧,却洗得极干净,边角打着细密的补丁。马奶轻轻揭开,十枚羊脂白玉牌静静躺着,温润的光泽穿透百年岁月,在小院里投下一片柔和的白。马奶思绪万千,回想起自己的过往。

1925年的马家寨,马家药铺的雕花门楣上还挂着“悬壶济世”的木牌。马爷爷也就是在五九年逃荒当人质,你们的太姥爷。正对着妆匣发呆,匣底躺着一方新雕的玉牌。玉料是他托苏州老匠人从和田捎来的,雕工是镇里最有名的周师傅,花了三个月才完工。

马家本是大户人家,先是国民党来了,后又小日本来了,最后共产党来了,马家从此以后衰败下来。

土改时划为中农,阶级属性不属于“被打倒阶级”,但多余土地需被没收。

中农土地较多,部分自耕,部分出租或雇佣劳动力。拥有自给自足的土地,不依赖剥削他人。中农为“团结对象”,下中农属于“被剥削的依靠对象”。

贫农,仅有少量土地(不足中农一半),主要租种地主或富农土地。

受地租剥削,需出卖部分劳动力。与雇农同为农村无产阶级,是“主要依靠对象”。

雇农,无土地和生产工具。完全依靠出卖劳动力(如长工、短工)为生。阶级属于农村最底层无产阶级。

马奶拿着十二枚玉牌,指尖触到凉意,却又似有暖流顺着掌心蔓延。玉牌正面雕着并蒂莲,花瓣脉络细如发丝;“明心”“亲亲”“和合”“天下为家”每个玉牌背面对应两个大字,笔锋苍劲,马奶说:“这十个字就是人生的信仰,玉有灵,会认主。齐家人守玉,守的是根,是魂。”

齐儒学走到马奶身边,目光却依然清亮:“你前日说,六个女儿渐长,总要有个信物。我瞧着这玉牌不错——并蒂莲喻姐妹同心,十个字是人生智慧。往后你们离了家门,见玉如见亲人。”

马奶眼眶发热。她想起昨日去老谷底,算命先生说“玉能通灵,护佑血脉”。六个女儿中,大丫齐春梅沉稳,二丫齐寒梅泼辣,小三齐雪梅活泼,小四齐冬梅文静,老五齐晓梅天真,老六齐舒梅聪慧,每人每块玉牌,希望玉牌是你们已后姐妹同心、血脉不分的凭证。

上完香,马奶把五个女儿唤到床前。煤油灯火摇曳,映得玉牌上的并蒂莲忽明忽暗。

“春梅、雪梅……”她抚过每个女儿的发顶,“你们要知道,女子立世,靠的不是嫁得显贵,不是金银满箱,是一颗‘和合’之心。这玉牌,你们一人一个收着,平日贴身戴着,遇事摸一摸,便知齐家的根在哪儿。”

老大齐春梅第一个伸手,她指尖刚触到玉牌,便觉一阵清凉,仿佛有股力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老三齐雪梅却把玉牌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看:“这玉怎么和别的不一样?看着温温的,倒像有体温。”她忽然噗嗤一笑,“娘,要是哪天我闯祸了,拿这玉牌能不能抵罪?”

马奶点了点她的额头:“净说胡话。玉是护人的刃,不是挡祸的盾。你记着,心若正,玉自明;心若偏,玉也救不得。”

小四齐冬梅轻轻抚过玉牌上的“和合”二字:“娘,这字像您写的。”

“是你们太姥爷求先生写的。”马秀梅笑,“往后你们嫁去外乡,受委屈了,就摸摸这玉,想想润河畔的月亮,想想家里的灶火。”

宴罢移座院中,六盏兔儿灯挂上桂树枝头,暖黄光晕裹着银辉流淌。大丫给老六梳发,三丫为老五簪新摘的丹桂,小四和外甥女在数天上的星星。

月光倾泻如纱,五姐妹环坐如莲,父母偎依在藤椅里浅眠。歌声惊飞宿鸟,春梅轻唱起童谣:“月嬷嬷,照家家……”四个妹妹低声相和,余音缠着桂香,坠入深蓝夜幕。

月华凝露夜未央,

六盏心灯映华堂。

莫道婵娟千里共,

一枝一叶总牵肠。

此夜月圆,一家七口归巢的细碎温情,加上外甥女,恰似那供桌上裂开的石榴——晶莹籽粒抱作一团,在月光里酿出跨越山海的甜。

那晚,五个女儿挤在一张大床上,摸着自己玉牌。齐舒梅最小,攥着玉牌不肯撒手,口水都要滴到上面:“姐姐们,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娘一样,把这玉传给我的女儿们!”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中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马奶站在廊下,听着房里的细语,轻轻摸了摸自己腕间的银镯——那是齐儒学新婚时送的,内侧刻着“永结”二字。她知道,玉牌,会比她的银镯走得更远,更久。

她不知道是,今晚的团聚,却成了她和他最后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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