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全家从未一起下过馆子。
小时,家中三餐均由母亲操持,她会认真将每一笔支出记在小本子上。父亲加班回家偶尔会拎着美食,对我们三个小孩来说,这便是期盼许久的夜宵时刻。父亲每次带回来的食物总是惊喜,有时是鸡蛋炒河粉,有时是一盒煎得脆香的透明韭菜粿......我印象中很深刻的,是他曾经带回来的一份刀削面。
母亲接过父亲带回来的夜宵,会将它倒进搪瓷大碗中,再帮我们一一盛进三个小碗里。母亲总说她不爱吃夜宵,至于父亲在外头吃过没有,我们也无从得知。我接过那碗新奇的刀削面,迫不及待地品尝了起来。寒冷的冬夜里,没有什么能比热腾腾的面来得更好吃。
看,刀削面和南方细细的面大不相同,它的外形中厚边薄,身材比普通面条宽胖,显得很务实。夹起来认真端详着它,会觉得它是面条吗?它可更像是一块块又滑又韧的扁面团。轻轻一咬,嚼劲十足,面香味在齿间萦绕着。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细细咀嚼着,小小的脑子里生出了疑问。想来这师傅的火候一定把握得非常好。这让人不禁开始想象,如柳叶般的刀削面一片片落入锅中,不断地舞动自己,在滚烫里均匀翻滚着,游刃有余地吸吮着汤汁的美味,最后把自己修炼成了一片片既滑嫩又筋道的食物。这看似长得不讲究的小面片,却经由煮面师傅的手,生出了别具风味的口感,还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劲。
除去面本身的口感,这个面汤也大有文章,第一口喝下去,浓郁辛香,热烈而大方。如同一位只见第一面,便让你深刻的人。
这一口辛味喝进肚子里,整个胃都暖了,让人忍不住再喝上一小口,好在舌尖上探究这究竟是什么滋味。就像小时候我胃痛却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说是肚子痛,但我又隐隐清楚那不是肚子痛,这种不知究竟的感觉,就是超纲了。
吃惯了当地清淡食物的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汤里可不简单,它放了小茴香、桂皮、香叶、丁香等辛味调料。这样的汤底相较南方传统的鲜美而言,显得热情而又大胆。如果说南方小面是小家碧玉,那这来自北方的刀削面定是女中豪杰。她那豪迈的个性,迫不及待地向异域的人们分享着来自远方的故事。
因为这面很特别,父亲当时还忍不住和我们说起他买面条时的画面。
只见师傅一手托着面团,一手拿着小刀,手飞速均匀来回削动,一片片面儿精准地投进了汤锅里,甚是有趣。小小的刀削面在汤锅中奔跑开来,仿佛生命迎来了自由,谁能想到一块硬邦邦的大面团能变成一碗碗爽滑熨帖的美食。大汤勺在锅中轻轻翻动了几下,只见刀削面片片分明毫不粘连,煮面师傅这才满意地把锅盖子上。
他将两个白色塑料袋麻利地套在了大碗上,撒入一匙油和一匙香料粉。锅中的白雾不断向上升腾,约摸几分钟,师傅揭开盖,将半勺热汤舀进大碗里,辛香味便四溢开来。他又拿起一旁的网眼勺,快速将飘在汤上的面片打捞起来投进大碗中,再一次次将锅底捞个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最后洒上葱花,再浇上一勺汤,满满当当的一大碗面就做好了。
是的,这碗面里没有一片肉,可谓“清清白白”,可它给予的饱腹感和满足感,让人感到丰盛。这碗面用最简单朴实的食材,呈现出最诚意满满的美味。
多少年后,当我在异乡再次吃到刀削面,心中百感交集。我终于亲眼看到了煮面师傅如何一片片削着面,可是买刀削面给我吃的人早已不在了。
我喝了一口汤,不知不觉眼泪开始打转,汤面腾起的白雾遮掩着我的情绪,我的脑中浮现出父亲站在寒冷夜灯下守着小面摊的画面。小时我好奇父亲口中的刀削面是怎么做的,如今我更好奇父亲是如何将它带回家的。
我仿佛看见父亲闻到了路边新奇的面香味,他刹下单车,询问价格后和煮面师傅寒暄着,站在面摊边上耐心地等待着。最后,他客气地付完钱接过袋子,将它挂在单车的右手柄旁,小心地骑上了单车。快要到家的地方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那条路很黑,他想象着孩子们吃面的场景,脚上不由地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那些年,父亲曾用单车给我们带回了多少美食。那辆单车上承载着的,不仅仅是那个年代里大人们舍不得吃的“清贫”美味,更是他们想尽办法要给孩子们的——富足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