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庾信我知道,但没读过他的诗文。杜甫曾这样夸奖李白: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诗风清新可比庾信,俊秀飘逸可比鲍照,说明啥?庾信肯定是高手了嘛。他的文章,也可能比较清新,说不定还比较有趣。
然而在唐朝的主流观念看来,“文章是用来载道、明道的,如果不包含些大道理,就等于没道理”,没道理就等于没有中心思想,没有中心思想就没有教育意义——后面这两句是我添加的。
把这一章和前面的《人心惟危》放在一起读,味道就更长了。
《人心惟危》里有一支骂人的队伍。明代的焦芳,专以说江西人的坏话为乐:裁江西的乡试名额,主修孝宗实录时任意丑诋江西籍大臣,每在朝中罢退一位南方人,就欣欣自喜,高兴上老半天。北魏的杨元慎更热闹,酒席间把南方的风土、口音、政治骂了个遍,话说得铿铿锵锵,字字句句却言不及意。刀尔登的诊断很平静:话说得越铿锵,越显得有所不能自喻;人常以攻击性的行为掩饰不安。争斗本为利益而起,争到后来利益早就不在了,只剩下无聊——人一无聊,就纵容自己的不良情绪,而不管其高下了。
《庾信》里有另一支队伍,既骂人,又骂文。隋代的王通,当时北方最大的著作家,把南人从头骂到尾:谢灵运、沈约、鲍照、江淹、谢庄、王融、徐陵、庾信等等,无一不骂。庾信是南方文风的集大成者,骂不死你才怪。
有意思的是,两支队伍其实是同一批人,同一个动作,同一种心理。
庾信刚到北方,人问北地文士如何,他说只有一两个人还凑合,其余“驴鸣犬吠,聒耳而已”。这话刻薄,却不是造谣——北方文人自己也南瞻而自失,北魏人以拥有温子升为荣,说他一个人就能颉颃南方的颜延之、谢灵运,外带沈约、任昉。话虽说得骄傲,尺码仍然是南方的。北方在军事上赢了,文化的头颅却不肯低下。刀尔登那句“胜利者经常以为自己在每一方面都胜利了”,说的就是这份别扭:赢就要赢全套,于是把南方的政治失败,归因于南方文学的腐化。瞅瞅你们写了些啥,全是导致亡国的靡靡之音。
把结构性失败推给一个显眼、柔软、无力还嘴的对象,是两章共用的手法。地域歧视推给南人,亡国推给女人,再推给淫词。刀尔登把女人祸水论和文学亡国论并列为古人琢磨出的两种解释学,跟《人心惟危》里的骂江西人,是同一套归因术的不同面相。
底下那点不安也是相通的。骂人的人不肯承认自己在怕,骂文的人也不肯承认:他们一面说文章小道、词赋末技,一面相信靡靡之音可以亡国——刀尔登那句“持此论者显然相信靡靡之音比正音的影响力大”,正好戳在痛处。又看不起,又怕得要命,这是审查者的标准姿态。
两章的结尾,可谓异曲同工。
《人心惟危》收在“无聊”:谁心里没有个焦芳,谁心里没有个杨元慎呢?只是有时我们不能自见,有时见而不知其名罢了。这是躁动的、非要找个对象骂一顿才舒服的病。
《庾信》收在“发呆”:喜欢趣味的,由文被逼入诗,又逃诗入词,逃词入曲,又逃到小说,最后小说里也全是大道,而且是金光大道,这时人们方心满意足,吮大拇指而发呆矣。
读这两句,觉得它们是一件事的前后两段:先拿道德和趣味去审判别人,审判久了,把自己也审判成了呆子。
想起了当知青时读过的《中国古代文学史》。
文体代兴,通常被讲成进化: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骚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各领风骚。换个看法,这一串也像一张流亡路线图。每个新文体冒头时,都是卑微的、不登大雅之堂的。词是诗余,曲是艳科,小说是小道。正因为卑微,道还不屑于管,趣味就在里头活上一阵。等到它成了气候,被正名、被收编、被要求有所寄托、有所忠义,趣味就再往下流亡一次。词有了“寄托”说,小说有了“忠义”说,避难所就变成了检查站。逃到最后,小说里也全是大道,于是无处可逃。
杜甫是替庾信说话的第一个大人物,可他的说法是“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暮年诗赋动江关”——要夸庾信,先夸他经历了北地的磨难,并承认早年那些“放荡”的好文字没有“载道”。刀尔登只找到钱钟书一个知音,说庾信早年文章最好,晚年慷慨之意虽好,文字却无足称了。
所以结尾那句“立身须谨重,文章须放荡。后人反是”,我读着不像讽刺,像一声叹气。一个人可以谨慎持重地活着,同时写一点不受拘束的东西,后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做表面文章。写一套,做一套,满篇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结果圣道没弘扬多少,国祚没延寿多少,文章倒成功地弄成了十分无趣的八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