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分两卷,上卷是儒,下卷是道。
年轻时读《论语》,见“知其不可而为之”六字,热血翻涌。那时候相信,天地生我,必有用处;世道虽艰,总得有人去做那个推石上山的人。于是埋头苦读,汲汲于功名,不是贪图利禄,而是信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觉得人生在世,若不在此世间留下些痕迹,便是白来一遭。
这便是儒了。儒是入世的、担当的、热气腾腾的。它教人挺直脊梁,教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那些年里,我们以天下为己任,把一腔热血泼洒出去,哪怕碰了壁、摔了跤,也只是咬咬牙站起来,拍拍尘土继续走。因为儒告诉我们:退缩是可耻的,放弃是懦弱的。
可是走着走着,便会走到某一处山穷水尽的地方。
也许是一次仕途的挫败,也许是至亲的离去,也许只是一个深夜,你忽然望着窗外万家灯火,问自己:这半生奔忙,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在现实的磨盘里碾了又碾,早已碎得不成形状。你开始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这时候,道便悄然登场了。
道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道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说:“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你忽然听懂了。
原来这世间的事,有的争得来,有的争不来;有的该做,有的做了也无用。原来天地本无亲疏,万物自有荣枯。你焦虑、你挣扎、你不甘,在这浩渺的宇宙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的颤动。道是出世的、顺应的、清凉彻骨的。它让人学会退后一步,学会松弛,学会在无意义中与意义和解。
儒是少年,道是中年。儒是加法,道是减法。儒是“我要成为什么”,道是“我可以什么都不必成为”。
可这并不意味着儒是错的,道是对的最后注脚。恰恰相反,没有那半生儒的执着与滚烫,就不会有这半生道的通透与清凉。真正懂得道的人,往往是在儒里跌得最深、爱得最重、扛得最久的人。正因为曾经那么用力地握住过,松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解脱;正因为曾经那么热烈地相信过,放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看破。
苏东坡年轻时何等意气风发,一篇策论惊动朝野,以为可以匡扶社稷。后来乌台诗案,一贬再贬,到了黄州,写“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到了惠州,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到了儋州,写“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他的儒没有消失,融在了他的道里。他依然在修桥、办学、济民,只是不再那么拧巴,不再那么悲壮。他知道该做的照做,做不成的便一笑置之。
这便是我理解的“半生儒来,半生道”。
不是突然的背叛和反转,而是一个人走过了千山万水之后,终于与自己的局限和解,与命运的无常和解,与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和解。儒给了我们出发的勇气,道给了我们归来的从容。儒是那个在清晨振衣千仞岗的身影,道是那个在黄昏把酒东篱下的回眸。
如今再读《论语》,依然会为“知其不可而为之”而动容;再读《道德经》,也依然会为“致虚极,守静笃”而叹息。它们都是我。一个在路上,一个在归途;一个在人间,一个在天地。
半生为儒,尝尽了世间烟火;半生向道,寻到了那一缕清风。
人间值得,天地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