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六月的北京，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晃得人眼晕。远处，熟悉的城市天际线——有工地塔吊，有5G基站。外卖骑手从身边穿梭，商远从地铁站出来，手机“星图”APP弹出一条推送：
“中国机器人炸场美国达人秀，8台人形机器人同步后空翻，评委全票通过！”
他拇指一划，推送消失。这条新闻已经刷了好几轮了，机器人跳舞也好，后空翻也好，跟他一个高中学生没什么关系。“星图”这个APP他用了小半年，偶尔刷到一些考古、物理类的冷知识，内容不算多，但比那些吵吵嚷嚷的大平台安静些，他还没舍得删。
回到家里，妈妈仍然用手搓他的白衬衫领口，楼下饭庄的伙计依旧端着菜碟穿过拥挤的桌缝。机器人的世界和人的世界，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叠一下，又迅速分开。
高二（2）班的教室里，空调的嗡鸣声混着窗外断续的蝉鸣，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催眠曲。商远把脑袋埋进一沓物理模拟卷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桌面上堆着半尺高的各科复习资料，边缘被汗水洇湿，卷角翘起。是的，期末考试的钟声又即将响起。
“同学们，翻到第十六题。碳-14测年。”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卷子第二页最后一道题是一道选择题，配了一张碳-14衰减曲线图——横轴是年份（5730、11460、17190……），纵轴是剩余百分比（100%、50%、25%……）。曲线平滑地向右下方坠落。
题目印得清晰：
碳-14是碳元素的一种同位素，具有放射性。活体生物其体内的碳-14含量大致不变，当生物死亡后，机体内的碳-14含量会按确定的比例衰减（如图所示），机体内原有的碳-14含量衰减为原来的一半所用的时间称为“半衰期”。考古学者通常可以根据碳-14的衰变程度计算出样品的大概年代。以下几种说法中，正确的有：……
商远的目光落在曲线图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5730年，一个半衰期。再5730年，又一个半衰期。曲线从100%坠向0%，像一道没有回头的滑梯。
商远翻动试卷，页面翻起，时间轴反转。他瞟了一眼试卷背面，忽然发现坐标的起点变成了终点——那条线从远处一路攀升到接近原点的100%！碳-14像是从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像文明从篝火点亮到星河璀璨。
他迅速联想起历史课上学过的朝代更替。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每一个朝代像一个小小的半衰期，兴起，鼎盛，衰落，然后被下一个取代。如果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也是一条从低到高的攀升线，从刀耕火种到青铜器，从竹简到活字印刷，从蒸汽机到互联网，每一次跃升都像跨过一个节点。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现，如果把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看作这条从低到高的攀升线，那现在的人类，走到了这条曲线的哪个位置？
商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试卷背面那条反向的曲线出了神。他想到历史课上老师说的，人类最早的文明距今不过五六千年，而地球已经存在了46亿年。如果把整个“文明生命”比作碳-14的逆曲线，石器时代持续了几十万年，人类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极低的水平，直到近几百年才出现指数级加速。人类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只有5500年左右，如果一个完整周期是五万多年，按线性比例，人类文明发展可能还不到10%……
他又想到物理课上提过的卡尔达肖夫指数——衡量文明利用能量的等级。一级文明能完全利用地球能源，二级文明能利用恒星能源。人类目前连一级都还没达到，大约只有0.7级。如果把三级文明看作100%，那人类可能连10%都不到。
窗外，蝉鸣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商远被拉回现实，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些零散的线条和数字，他想起物理老师在课堂上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同学们，你们现在学的物理，几百年前的人想都不敢想。但几百年后的人看我们，大概也觉得我们跟原始人差不多。”当时班里有人笑，有人低头刷题，没人在意。他现在忽然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过了很久才沉到底。
近地空间站已经有人值守，月球，火星科研探索频繁，然而还没有建立基地。文明对宇宙的认知和控制能力，也许还处在极低的位置。他重新拿起笔，在反向曲线的起点处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石器时代”，在攀升的拐点处标注了“工业革命”，然后在曲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他算不出那个问号对应的准确数字——10%？12%？15%？他随手在曲线的某个拐点旁边写了一个“12.5%？”，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算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估计。但他知道凭现在的知识根本算不出确切数字，便在12.5%后面补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个圈——不是答案，是留给自己回头再想的标记。
他隐约觉得，人类大概刚刚度过最艰难的起步期，正站在一个门槛上，未来几百年或许会完成从10%到50%甚至80%的飞跃。
想到这里，他心里微微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他赶紧把试卷翻回正面，扫了一眼那四个选项，笔尖在①和③后面各点了一下——正确，他不会选错。顺手又在草稿纸上刚才写“12.5%？”的地方划了一道线，像是要把那个还没着落的念头先搁一搁。
“想什么呢？”同桌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商远？你盯着卷子背面发呆快十分钟了。”
“没想什么。”商远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压在了卷子底下。
下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收拾教案，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有科学家推测，如果人类文明能延续下去，大概在5730年后会达到某种‘奇点’。当然，我们看不到。不过——”他的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了半秒，又接下去，“你们中间如果有人将来学考古、学物理，说不定能参与其中。”
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人笑。商远没笑。他盯着草稿纸上那条反向的曲线，以及那个被他标注过又划掉的12.5%的问号，忽然觉得那个“奇点”像一个发光的点，在远处亮了一下。那道光似乎穿过教室的窗户，落在他的桌面上，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触到的是草稿纸微微卷起的边角，有点毛糙。什么也没有。
但他觉得那道光的轮廓还在——不在桌面，不在纸上，而是在他下午那些杂乱的念头里，在他草稿纸上那条反向曲线的某个拐点上，像一颗还没落地的种子。
商远把草稿纸叠好，夹进物理课本。窗外，蝉鸣又响了起来。
（第1节完）
【作者注】本故事纯属虚构，有关情节请勿与科学事实混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