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京后,阿边喊过我几次去上海。我说我想去一个没有高架没有地铁的城市,南京已经够大了,新街口光出口就有24个,我累了,我不想在大城市混了。
后来我到了嘉兴,这也是阿边推荐我的,他说这是环南京唯一一个符合我要求的城市,交通方便离南京也不远。
嘉兴的确很适合我,东西吃得惯,方言听得懂,物价也比南京低些,骑自行车从城东到城西也就2个小时。
毕业后我一直在做景观设计的工作,15年的时候,自己出来单干开了家设计公司,主要接一些酒店民宿博物馆美术馆的活,后来分出一支团队也做餐厅咖啡馆茶馆等小业态景观设计。那段时间赶上迎接建党100周年,嘉兴在这方面投入巨资,这也给让我陷入没日没夜地忙碌中,暂时忘记了30岁的惆怅。
那时候嘉兴市政府开展A区块改造项目招标,总标的为1.25亿,工期15个月。这是我们团队从未操作过的大活,大家连续加班2个多月出了好几稿方案,优化设计控制工程时间协调上下游供应商及后期维养方案。同时手上还有几个项目在做,白天还要经常跑现场,常常一天下来到晚上才叫点外卖吃一点。
招标会结束后,我们如愿拿到了这个项目,我给大家放了三天假,我也好好睡了三天。
接下来就是各项实质性推进,因为项目资金量巨大,又是政府工程,好几个银行都抢着贷款给我们。那段时间几乎每晚都要应付各种银行的经理和老总。
我就是在那段时间认识的陈勇。
那晚建行的夏经理约我去他们银行内部的一个招待中心去吃饭,席间介绍了几个朋友给我。陈勇是做园艺的,在桐乡有一个40多亩的苗圃。夏经理介绍陈勇的时候,我起身跟他握了下手说陈总好,他没有回复只微微挑了下眉,算作问好。
就是那个动作,让我在那晚对他印象极差,第一次我觉得那个动作如此轻浮傲慢无理。
我知道一会敬酒肯定会互加微信,就预先关掉了手机。果然,夏经理打过一轮后,陈勇就上场了。
他身高175的样子,有点微胖,穿得不算体面但总算干净,可能跟他经营的业务有关,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是质朴还是泥土的气质。眉眼间倒是看着诚恳,总是眼眯眯微微笑着,话不多,喝起来倒是爽快。
轮到我的时候,陈勇半举着酒杯说:Kin,很早就听说你了,今天见了真是个帅小伙,还这么有才,我干了,你随意啊。他那一杯足足有2两,白酒我的确只能随意,闷了一口用茶水送下,总算是不失礼。
夏经理见状接过话说:Kin,陈总是嘉兴最靠谱园艺供应商,人好树也好,以后你们可以多多合作。
陈勇接过话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也不会说什么话,全在这酒里了。说着又是2两。
他俩这一唱一和,倒让我有些为难了,酒我是肯定喝不了了,至于合作,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园艺供应商,产品都差不多,价格也很透明,每天躲还来不及。
席后,陈勇果然来找我加微信,我抱歉地回到:怪我,陈总,手机没电了,要么你给我下你的微信号,我回家充好电再加你?
陈勇乐呵呵笑着说,还是你告诉我吧,我手机记下来比较方便。
他似乎看不出我是有意拒绝他,一脸蠢傻呆萌样。就这样,那天晚上,我还是通过了他。
他的微信名和头像都很搞笑,名字叫:老陈园匠 头像是一个苗木大棚。他这个风格,我一直以为是父母那一代人的style,️可我怎么看他也就最多35岁。
再次见到他是在城南公园的草坪上了,那天我开车去三塔路看银杏,堵到城南路那里实在动不了,之前听人说城南公园️️有日本捐赠的樱花树,虽然已经初冬,但我还是把车停在那里去城南公园逛了下。那天阳光很好,茶花和郁金香开的正艳,小孩子们跑来跳去,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浮碧二字和《重建金明寺碑记》,原来这个公园也叫范蠡湖公园,就是西施的老公。
从城南公园出来对面是一块很大的草坪,有很多人在那里放风筝,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画面了,就走过去看。我就是在那里再见到陈勇的。
当时他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旁边坐着一个头发及肩的女子。
他见是我,就收好线朝我打招呼。那天他穿一件牛仔夹克,一条黑色工装裤,黄色高帮鞋子,戴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似乎年轻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他介绍说那是他的儿子,叫罗比,旁边是他太太周小姐。
陈勇让罗比我跟打招呼说叔叔好,我还逗他问:叔叔那里好,搞得罗比一脸无奈。
可能是罗比的确太可爱了,也可能是周小姐一直挽留我跟他们一起玩,总之那个下午那片草坪有种让人无法离开的力量。只记得我们又买了一个新的风筝,那风筝越飞越高,罗比一直高兴的尖叫着跳着。
快傍晚的时候,陈勇让周小姐带罗比先回去,说带我尽下地主之谊,去吃一吃地道的嘉兴味。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吃什么高级馆子,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只是一家馄饨店,一人6只大馄饨,一客虾仁小笼,那馄饨的确很好吃。
人是很奇怪的东西,在面对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内心的防备和假意就统统不受用了。我们吃着就聊了起来,我说我很喜欢吃面,肉夹馍但不能肥肉太多,我喜欢除了魔芋粉之外的各种粉丝,喜欢吃牛排最多五分熟,鳗鱼饭和鹅肝寿司是日料最爱,参鸡汤和肥牛豆腐饭是韩料最爱,东南亚的都吃不惯,意大利面喜欢奶油蘑菇培根的,汉堡我喜欢麦当劳。
陈勇一直傻笑,一直说,真的吗,我也喜欢,我知道哪里有一家,下次我带你去。
吃过馄饨,绕过一处摩天轮,我们在一家咖啡馆坐了一会,那咖啡馆的光线正好,音乐也够让人放松,我们就一直聊着
十点多的时候,我们又去三水湾在路边吃了一家粉丝店。那夜很冷,我们一人喝着一听冰可乐,彷佛回到了10年前年轻的时候。
只是后来我才明白,即便我把年轻时候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也无法体会当时的心情了。所以,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再做一遍,也就谈不上如果再来一次,和假如下辈子这样的鬼话,都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借口安慰罢了。
不知为什么,陈勇总给我一种很安静的感觉。我们很少联系,但就像有什么默契一样,总是在诸如在停车场、电影院、洗衣店、车站碰见,只是每次身旁都是罗比和他太太。
圣诞节过后,阿边来了趟嘉兴,跟我说他要去自驾青藏线直到冈仁波齐。那晚他跟我说了许多,说起我门读书的时候,说起毕业后这么多年,但他没有再问我曾全。那天我们没有喝酒,却似乎都醉了,一会哭一会笑的。他劝我好早点结婚了,我说他你不也一样打着光棍。那夜我们到四点多才道别,走的时候,阿边问我说:
Kin,如果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来生,我没有想过,这辈子还没活明白,我不想要下辈子了。我说
你一直很明白,只是你一直不愿意相信明白 阿边说
可能是吧,太明白了又怎样,这世界总归是有千万种可能,我以为的明白又算是哪一种呢?我说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只猫,一半黑色一半白色,如果你遇到了,你就收养我吧 阿边接着说
如果有下辈子,猫我也不想做,我就做一条鱼,游来游去,你若遇到我,你就吃了我吧 我说
我们都笑了,那是我和阿边谈话最不靠谱的一次,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日子就这样继续过着,繁杂忙碌,循环往复。
跨年夜那天,陈勇突然打电话给我,约我晚上出去喝一杯。我本来约了同事一起小聚,就说晚点吧,十点再见。
我门约在我们曾去的咖啡馆,我到的时候,陈勇已经在那里了。
见我到了,拿出一个大盒子给我,说:知道你拜文殊,特意托人请了一尊送你。
我打开来,是一个十几斤重的青铜文殊坐像。
这是明朝的一座佛像,真品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这个是失蜡法1:1精铸的 陈勇介绍说
我谈不上是感动还是厌恶,感动是因为好多年没有收到如此有心的礼物了,厌恶是突然我觉得陈勇那种安静的感觉一下子被撕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压力,甚至是压迫感。
但我还是笑着回到:陈总有心了,我就暂且代为保管,恰好今年生日还没有收到礼物,也算是补上了
你哪天生日啊,陈勇问我
昨天 我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好歹要有一个蛋糕啊 他说
蛋什么糕,这把年纪了,甜的老早吃不进了 我笑着说
那天陈勇执意要买个蛋糕给我,可惜那时已经很晚了,蛋糕店都关门了。最后我们又回到咖啡馆,才发现,咖啡馆还有一块小蛋糕。绕了大半个城市,原来要找的东西就在原地。就这样,跨年倒数前,他逼着我吹灭了打火机许了个心愿。
那天我们喝了一些红酒,我不胜酒力,那个酒后劲也太大,没几下我就晕了。陈勇就在旁边开了一间房,把我送到酒店。也不知为什么,平时喝酒再怎么难受都吐不出的我,那夜吐了好几次,陈勇就一直没走,帮我处理,给我擦嘴倒水。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我躺在床上,他蜷缩在沙发上。
等我洗好从卫生间出来,他已经醒了,见我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我说:怕你出事,酒没回去。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到
他眼里有种东西让我不敢直视,我也感觉他一直在躲藏什么。
我得回家了,今天说好带罗比去买玩具。陈勇先打破了尴尬
我也的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我说
我们吃了饭再走吧,酒店有早餐,不吃就浪费了 他说
不了,我吃不进,再缓缓 我说
我没有让他送我,自己打车到公司,刚到办公室,外卖就送来一份粥,说是陈先生点的。
那天开始,我们就频繁地见面。除了吃饭,大部分都是他陪我去各种苗圃看植物素材,时间长了,我忍不住问他,你不就是做苗木的,为什么不介绍你的给我,总是帮别人介绍生意?
他说:我也就是个二道贩子,也是各处收来,养护一下转手卖,植物这些东西都是有灵的,你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你,所以种树不难,种好一棵树才难。我介绍你的都是我的上家,这样你成本能低一些。
我说:政府的项目报价都写好了的,从哪里卖不都一样
他说:不一样,我不能挣你的钱
我没有问为什么,似乎那个为什么已经写在他的脸上,一问出,我们就会陷入无止尽的痛苦中,我们都必须克制,不能跨越到那里。
我们还是频繁的见面,还是吃各种路边馆子,聊的事情基本都是工作,我说我的,他说他的,以至于有一次夏经理见面开玩笑跟我说,以后要找我要通过陈总找我了,我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
三月的一天,我还在加班,项目工程已经过去四个月,很多地方进展并不顺利。陈勇打电话给我:下班了吗?
还没有,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你要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嗯,回去了也没事,不如呆在公司还觉得时间快一点
今天是我生日
嗯,生日快乐,陈总
不要叫我陈总了,听着别扭
嗯,陈勇先生,生日快乐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
如果我离婚了,你会怎么想?他问
离婚,罗比你不要啦?我可能在忙,没有马上理解他的意思
我现在来找你 他接着说
别啊,我正准备回了
那我去你家找你 他说
我在公司等你吧
我没有再多想,也无需再多想,我不年轻了,我想就这样吧。他虽然没有很好看,但至少为人诚恳,善良。有家庭也是好事,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几样防身的东西就这样在社会上横冲直撞,有几个人敢的。男小三,也顾不上了,总之不能让他离婚,有心就够了,️有一时算一时,谁还真指望将来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总之是要偷偷摸摸,那就偷偷摸摸吧。而我,不知道如果以后我一直不结婚,将来老了该怎么办。
一直等到凌晨一点,他都没到。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这个睡去的城市,心里早已习惯了接受和平静。
差不多快两点的时候,我接到一通电话:
肯先生是吧,我这里是交警三大队,陈勇在东升路昌盛路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人刚送到二院,让联系家属,他手机有密码,看紧急联系人是你就联系你了,你去医院看下吧
我头皮一阵发麻,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抢救室。
凌晨5点多的时候,医生出来说,颅内出血,幸好对方司机送来的及时,不然将造成永久性不可逆脑损伤。还在昏迷中,具体什么时候醒来看他造化了,72小时能醒过来就问题不大。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清晨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送走一个去了不知道哪里,好不容易下定决定再试一次,却是这个结果。我是被诅咒过了吗?我一个人一定要这么难吗?
等周小姐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先是哭了几下,跟医生大概问下情况,说要去接小孩放学就先走了。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问了我一句,你怎么也在这里?没等我回答,她已经走远了。
那几天我一直陪在医院,周小姐问起好几次怎么是我先到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我和陈勇之间,明明先到的是她。可是我并能恨起她来,甚至我觉得我是卑微的,不只是因为那一张可以被证明的纸,更是因为无论到任何时候,我都不能坦然的被介绍为某某的某某,只能是以朋友客户的身份存在。
到第三天车祸后67小时的时候,陈勇醒了。已经交代一番后,先让家属进去探望。周小姐看了我一会说一起进去吧。进入ICU病房,我看到带着头罩满身伤痕插遍管子的陈勇,我努力控制着我的情绪,装作很镇定地模样,还要顾着安慰周小姐。我看到他眼角流出了什么东西,马上叫医生,医生说:可以了,思维正常,家属可以放心了。周小姐抹了一把就笑了。
从ICU出来,我躲到厕所里,捂着脸哭了好久,我该高兴不是吗,他终于醒了,可是我就连哭的权利都没有,都要躲起来,我是犯了什么罪吗?
到第9天的时候,陈勇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到第41天的时候,他出院了。头上留下一块疤,头发也掉了许多,瘦了一圈我笑说他好像年轻了几岁。
后来我问他,怎么出的事?
他说他太想见我了,没看到对向来的货车,就上去了。
我问他,在ICU他流眼泪时在想什么?
他说,我千万不能死,我还️有事情没做,我千万不能死
我问:什么事,比生死还重要
他说: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是个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说:说的好像谁不是俗人呢
他说:我以前就不是,认识你之后就还俗了
我说:那是我害了你了
他说:是我自己愿意
我说:你知道吗,那天看到你哭了大家都很开心
他问我,那你呢,你也开心吗
我说:我也开心,只是我没有笑,我哭了
出院后不久,罗比6岁生日,周小姐组了个局也算是为庆祝陈勇出院。
那天到了很多人,罗比一直追着我要我陪他玩积木,周小姐一直感谢我这段时候忙前忙后费力不少。席间,也说不请说跟陈勇说还是跟大家说:你啊,以后要多多报答Kin,没有他,估计我和罗比现在要成孤儿寡母了。
我推说,不能这么说,孩子生日,我们说点高兴的。
陈勇望着我,眼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家笑过。
可能真的是那尊文殊起了作用,后来项目的进展都比我预想的顺利很多,提前一个半月完成交付,各方都很满意。
那晚,市里几个领导把项目相关各方叫到一起吃了个饭,夏经理知道政府的局不能张扬就自己带了些酒,那天我们喝得都有点高,大家都夸奖我们公司,许多人我还不认识,就一杯接着一杯。
散后,大家都叫代驾回去,夏经理小声跟我说,陈勇在楼下等你,他怕你今天撑不住,来救你来了。
夏经理也许是对的,他的确是来救我的,把我从过去救出来,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让我对未来又有了希望,让我在离开南京后,对于嘉兴这座城市有了不舍也有了期盼。
陈勇见我全身通红,上来就背起了我,领导们还在我说你快放下,他还是把我背到了车里。
当我躺到他的后座,我就忍不住哭起来,终于我不用再躲在厕所也终于不用再捂着脸怕人听见看见,就那样他开着车我躺在后座放声痛哭,车厢里播放着谷村新司的昂星,那首歌可能真的太好哭,我听见他跟着唱看到他也在抹着眼睛。
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这样的画面曾经出现过一样,但我又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手里还是忍不住划这个那个名字,分不清是什么样的眼泪,总之就是忍不住地流。
在一个路边车停了下来,他转身伸手帮我擦去眼泪,没有路灯也没有星光,黑暗中,我们用力地抱在一起,我们亲吻然后帮对方擦去眼泪,可是那眼泪似乎一直都擦不完。在这座小城午夜的路边,在这辆狭小的车厢里,我们没有说话,却似乎说遍了30年来的心酸与不甘。
我以为新故事就要这样开始了,好几个夜里,我也问过自己,甚至是曾全。尽管我还是用心底最深的一块地方藏着他,虽然我还是无法放下过去的种种,但这一次,我真的准备犯这个错了。此生不能跟他在一起,就请允许我带着对他的爱去继续下一段人生吧。
直到有一天,周小姐约我下午茶。
我发信息给陈勇,问他怎么办?
他没有回复。
如果他真的是爱我的,那天他问我的就不会是如果我离婚了,不是吗?
如果他真的是爱我说,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躲起来,让我一个人去面对,不是吗?
看着手机频幕,窗外阴沉似雨,这世界竟没有一块意思可以容留我的心,没有一片阳光能够照耀我潮湿的过去。
那天我没有赴约,我应该给自己留点体面,不是吗?
一周后,我离开了嘉兴,没有人来送我,就像这个城市我从来不曾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