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4)之《卖炭翁》

有皇帝罩着,白居易的胆,岂能不肥?所以,其他文人学士只敢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在白居易那,成了公开的吐槽和骂娘,且义正辞严,气势“熏天”,其音高亢铿锵,掷地有声。《秦中吟》和《新乐府》等讽喻诗就是这样产生的。

这些诗行,就如连弩箭似的射向黑暗的现实,几乎刺痛了所有权豪们的神经,使他们“变色”、“扼腕”、“切齿”。但,诗人却是“不惧权豪怒”!

当然,除了宪宗的袒护和“放纵”,白居易在作品中展现出的直率和勇敢,与新乐府运动的宗旨纲领,以及他对诗文特性的定位理念密不可分。简单说来,他的政治态度也就是他的创作态度。

抽象的话说得多了些,有关白居易讽喻诗的艺术特色和创作理念,不妨让我们从他的作品中进一步感受。下面介绍他现实主义题材中最有名的一首诗作《卖炭翁》。

苦宫市也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题注云:“苦宫市也。”宫市,指唐代皇宫里需要物品,就向市场上去拿,随便给点钱,实际上是公开掠夺。唐德宗时由太监专管其事。辗(niǎn):同“碾”。骑:音读(jì)。黄衣使者白衫儿:黄衣使者,指皇宫内的太监。白衫儿,指太监手下的爪牙。

半匹红纱一丈绫:唐代商务交易,绢帛等丝织品可以代货币使用。当时钱贵绢贱,半匹纱和一丈绫,与一车炭的价值相差很远。这是官方用贱价强夺民财。直:通“值”,指价格。

读罢此诗,眼前仿佛徐徐展开一幅卷轴。

第一幅画:一位瘦骨嶙峋满面烟尘的白发老翁,正在豺狼出没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中,日复一日地“伐薪”,“烧炭”。艰辛的劳作,早将青筋暴突的手掌及十指染黑。终于烧出了“千余斤”的炭,每一斤都渗透着心血,也凝聚着老者的希望。

第二幅画:路途遥远,朔风刺骨,衣衫单薄的卖炭翁为了赶上第二天的集市,提前一天就驾着牛车向长安出发了。尽管天寒地冻,山路曲折颠簸,但为了能将千辛万苦烧成的千余斤炭卖个好价钱,以解决一家温饱,老者无怨无悔。甚至,他宁愿挨冻,祈愿天气再寒冷些。

“可怜”两字,寄寓了作者无限同情,催人泪下。

第三幅画:百里之遥的长途跋涉后,长安城隐约在望了。如老者所愿,一场鹅毛大雪不期而至。拂晓时分,他和牛车终于一步一滑踉踉跄跄,踯躅到了城门外。

第四幅画:过外城入里城,抵达集市南门外,到了日上三竿时分,但还没到集市营业时间。此刻,早已牛困人饥,疲累不堪的老黄牛一屁股跌卧下去,连带老者一起,瘫倒在乌七八糟的烂泥地里。

第五幅画:突然“翩翩两骑”神气活现招摇而来,一看装束,就知道是臭名昭著的内宫太监到集市强买东西来了。果然,其中一位挥了挥手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宣布着“宫市”规定;另一位不由分说大声吆喝老者将炭车拉往宫中。老者敢怒不敢言,百般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强撑着起身,勒紧缰绳,呵斥着老牛,跟随两骑驾车前往。

第六幅画:待到宫外,一个阉人将半匹红纱、一丈绫朝牛头一挂,径直入宫,扬长而去,空留那位老者愣怔在那,欲言又止······

老牛仿佛也看出了端倪,发出一声“哞”的长叹,竟有两滴清泪从眼中溢出,可怜兮兮地看着老主人。

又下雪了。北风呼啸,翻卷着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老者痛惜地摸了摸牛头,取下那两匹纱绫放入牛车,牵牛转回了身。

稍倾,风中传来憋闷的的低吼:阉竖,操你祖宗······

这后面的几段话,是我的想象和演绎,但前面画卷所展示的内容却是“宫市”血淋淋的黑暗现实。

此诗不发议论,更没有露骨的讽刺,是非爱憎全在叙事之中。虽说开宗明义沿袭了“首句标其目”的思路,却没有像《新乐府》的很多篇章那样“卒章显其志”,而是在矛盾冲突的高潮中戛然而止,因而更含蓄,更有张力,更引人深思,扣人心弦。

是啊,当卖炭翁饿着肚子,走回终南山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回去后如何面对一家老小期待的眼色?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一切,诗人都没有写,然而读者却不能不想。当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就不能不同情卖炭翁的遭遇,不能不憎恨统治者的罪恶,而诗人“苦宫市”的创作意图,也就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白居易的讽喻诗,除了最大程度反映各类底层百姓的苦难、揭露统治阶级荒乐以及与此密切相关的各类弊政,还不乏部分洋溢着爱国主义思想的作品,这又与中唐时期国境日蹙的军事形势密不可分。《西凉伎》通过老兵的口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这种丧权失地的耻辱,原应激起边将们收复山河的一腔忠愤,然事实是:“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为什么无意收呢?《城盐州》揭穿了他们的鬼胎:“相看养寇为身谋,各握强兵固恩泽。”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帮边将不仅养寇为患,竟然还把从失地逃归的难民当作“寇”去冒功求赏。这就是《缚戎人》所描绘的:“脱身冒死奔逃归,昼伏宵行经大漠”、“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透过这些交织着同情和痛恨的诗行,我们不仅能充分领略诗人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也能从中察觉中唐后期愈演愈烈蔓延成风的藩镇割据态势。

通过上述讽喻诗的介绍和赏析,我们对白居易这类作品的特点有了基本的概念和大致的了解。除了主题的专一和明确,大约可以归纳为:

一,运用外貌和心理等细节刻画来塑造人物形象。譬如《卖炭翁》一开始就用“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便画出了一个年迈、勤劳而善良的炭工;接着又用“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来刻画炭工的内心矛盾,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和生动,并暗示这一车炭就是他的命根子。

二,鲜明的对比,特别是阶级对比。

白氏作品往往先尽情摹写统治阶级的腐烂生活,而在诗末突然安插一个对立面,反戈一击,以此加重对权贵阶层的鞭挞。例如《轻肥》在描绘大夫将军们“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后,却用“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作结,以此形成强烈的对比,从而营造出惊心动魄的撼人力量。

三,叙事和议论的结合

讽喻诗基本上都是叙事诗,但到最后几乎都阐发议论,对各种社会现象作出明确的评价,这与他创作理念“卒章显其志”有关。譬如《红线毯》在具体生动的铺垫描写后,最后两句“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就给读者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仿佛作者是在指着宣州太守的鼻子,大力诘责,高声控诉。只有《卖炭翁》等个别篇章,终篇叙事,不着一句议论。

四,语言的通俗化,平民化。

这一特点在讽喻诗中更为明显。正因如此,我在解析上述诗歌时,根本无需翻译。白居易的很多作品,白话似的平易近人,粗略有点文字基础的都能理解感悟。我想,白诗之所以流传广泛久远,这点功不可没。

所有的艺术都是为思想内容服务。白诗的这些艺术特点,与他青壮年时期兼善天下的政治抱负一脉相承,同时也是其现实主义诗论的实践。

不过,与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相比,白诗语有时太过急切直露,偶有流于苍白的说教之感,甚至给人一种泼妇骂街的嫌疑。难怪宋朝文人张舜民评价说“乐天新乐府几乎骂”,看来有一定道理。

别人写诗,大多风花雪月或歌功颂德,而小白愣是把一首首诗行写成了犀利的匕首投枪。幸亏皇帝老子宽容,才让年轻的白居易有了骂娘的可能和空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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