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声音的密码
夜幕低垂，星宸科技大厦顶楼的灯光却比往常更加明亮。
林微光拿着整理好的U盘和分析笔记，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响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进。”
沈听澜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
林微光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已经散去，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清冷的烟草气息。
沈听澜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周默也在，站在一旁，脸色凝重，显然刚结束又一轮紧张的讨论。
“沈总，周特助。”
林微光走上前。
沈听澜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她手中的U盘上，没有任何寒暄：“有发现？”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期望。
“是的，沈总。”
林微光将U盘和分析笔记递过去，“这是我反复分析张宏涛先生近期录音后的一些发现。”
沈听澜接过，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示意她：“说。”
林微光知道，这是要她当面陈述，接受最直接的质疑。
她定了定神，尽量用清晰、专业的语言汇报，避免任何玄乎的形容。
“我无法直接判断张总是否在‘撒谎’，因为谎言本身没有固定的声音模式。”
她开场先设定边界，体现专业性，“但我注意到一个重复出现的、异常的生理性信号。”
她走到电脑前，接过周默递来的数据线，连接U盘，打开了那段圆桌论坛的音频，并将频谱分析仪的界面也调了出来。
“请听这里，”她将进度条拖到关键点，播放，“张总在说‘坚定不移的’这几个字时，请注意他的音高。”
沈听澜和周默都凝神静听。
第一次，他们什么都没听出来。
张宏涛的声音依旧洪亮自信。
“请再听一次，注意‘定’这个字发出后的极短暂瞬间。”
林微光放慢了播放速度，并放大了频谱图上对应区域的波形。
这一次，在专业设备的辅助下，沈听澜和周默都隐约看到了那个极其细微的、快速的波形抖动，听到了那一丝几乎被忽略的、不稳定的颤音。
“这是……”
周默皱起眉。
“这是一种微颤（microtremor），”林微光解释道，“通常与声带肌肉的极度紧张或控制瞬间失衡有关。它非常细微，在正常语速下几乎无法被普通听觉捕捉，但仪器可以显示。更重要的是，它出现的时机。”
她切换了另外几段音频，展示了在不同场合，当张宏涛谈及“长期战略”、“技术护城河”等宏大而核心的议题时，类似模式的微颤出现的频率显著高于谈论具体业务时。
“基于此，我做出一个推测模型，”林微光转向沈听澜，目光坦然，“张宏涛先生表面上的极度自信，可能是一种必要的姿态，用以稳定市场和投资者信心。但在其内心深处，当触及公司最根本、最关乎未来的核心问题时，他可能承受着外界未知的巨大压力，这种压力在不经意间，从他的声音中泄露了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然后结合商业逻辑进行推理：
“结合瑞科突然提出近乎勒索的苛刻条件这一行为，我的推测是：瑞科电子可能正面临着未公开的内部重大压力或困境。这压力可能来自技术研发遇到难以逾越的瓶颈、核心人才流失、或者某项重大投资失利等。张总此次的强势谈判，目的可能并非单纯追求更高利益，而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
“他试图通过极限施压，达成一个能迅速为瑞科输血或者转移视线的短期高额交易，从而缓解其内部危机。甚至，不排除他同时与宏宇科技接触，是为了制造竞争假象，进一步抬高要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沈听澜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林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个推论太大胆了，完全基于声音的细微异常，没有任何商业情报佐证。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周默也屏住了呼吸，看着沈听澜，等待他的决断。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沈听澜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意思是，他是在唱空城计？”
“更准确地说，”林微光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补充，“他可能有一座看起来坚固的城，但城墙内部出现了严重的裂痕，他需要紧急修补，所以才表现得如此急切和贪婪，试图从我们这里攫取最快的‘修补材料’。”
这个比喻，让抽象的推理瞬间变得形象起来。
沈听澜沉默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在权衡。相信林微光这近乎“巫术”般的判断，意味着要彻底改变既定的谈判策略，从妥协退让转为强硬试探，风险极高。
但如果不信，按照常规路径走，星宸很可能真的会被瑞科狠宰一刀，甚至影响长远发展。
他想起了林微光之前创造的奇迹——让他入睡，让赵燃恢复。
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她都做到了。
这一次呢？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林微光脸上。
她站在那里，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闪躲，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信心。
这种专业性的笃定，本身就有一种说服力。
“周默。”
沈听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沈总？”
周默立刻上前。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沈听澜的指令清晰而冰冷，“避开常规渠道，重点核查三件事：第一，瑞科核心研发团队近半年的人事变动，尤其是非正常离职。第二，他们号称即将量产的新一代技术，实验室数据和实际进展是否存在巨大落差。第三，张宏涛的私人财务和瑞科近期的非公开融资活动，有无异常。”
他没有说相信林微光，但他的指令，完全基于林微光的推测模型去反向验证！这是一种最大程度的信任，也是一种极致的谨慎。
“是！我马上去办！”
周默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沈听澜和林微光两人。
沈听澜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
他的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她。
“林微光，”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意味不明，“希望你的‘声音密码’，这次也能解开困局。”
林微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微微颔首：“我会为我的判断负责。”
窗外，夜色更深。
一场基于声音洞察的商业反击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林微光，这个曾经的局外人，如今已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