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老宿舍楼的走廊跟冰窖没两样。
林念蹲在过道口生炉子,脸上蹭了煤灰。隔壁赵婶打水经过,瞅了她一眼,啥也没说。
那眼神林念认得——这几天出门倒垃圾、去水房、上厕所,碰上的每个人都是这副表情。
“念念。”
她抬头,程浩站在楼梯拐角,穿了件发白的蓝工装,拎着兜橘子。
“我爸让我送来的。”他把橘子搁地上,站着搓手,“你妈妈的事情……我听说了。”
林念没应声,把炉子捅旺些,火苗映着她半边脸。
三天了,她没哭过。
眼泪早在前几年就干了——爸走的那年,从查出病到人没,才四个月。现在轮到她妈,她反倒哭不出来了。
“有事就说。”程浩站了会儿,转身上楼。
林念盯着那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供销社”仨字。他是三楼程家的儿子,在纺织厂机修车间,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一起耍过,后来大了见面点个头。没想到他会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拎着兜白菜。
第三天是两块豆腐。
第四天,林念把炉子生好,站在楼道口等他。他上来时,手里拎了块五花肉。
“别送了。”她说。
程浩站住,脸有点红。
“我妈后事办完了,”林念说,“我明天去厂里报到,顶她的岗。”
程浩哦了声,把肉塞给她:“那正好,添个菜。”
他跑上楼,脚步声在三楼停了,开门,关门。林念低头看那块肉,肥膘挺厚,是厂里难得的好肉。
后来林念常琢磨,她和程浩的事,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不是什么大动静,就是那些白菜豆腐五花肉,就是下班后他等在厂门口,两人一块骑车回宿舍楼。他话不多,她也闷着,但那年冬天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年开春,程浩他妈找上门来。
“林念,你是个好闺女,婶儿知道。”她坐在林念家那张瘸腿的方桌边,开门见山,“你跟程浩的事,厂里都传遍了。婶儿不拦着,但你得想明白,你俩要是在一起,以后日子怎么过?”
林念给她倒了杯水,没吭声。
“你顶你妈妈的岗,是临时工,没编制。程浩是正式工,有劳保,能分房。你要嫁过来,得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
程浩他妈把水杯往桌上一搁:“三年内别要孩子,好好上班,争取转正。转正之前,房子写程浩一个人的名。往后家里大事小情,你听我的。”
林念看着那杯水,水面晃着。宿舍楼隔音差,隔壁剁馅儿的声音咚咚传过来。
“行。”她说。
程浩他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痛快。
林念抬起头:“我图他啥,我自己清楚。我爸妈都没了,没根没底的,有个正式工愿意要我,是我的福气。婶儿放心,我会好好过。”
那天晚上程浩来找她,站在门口不吭声。
“你妈来过了。”林念说。
他点头。
“你咋想的?”
程浩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
林念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男的,二十好几了,脸皮还这么薄,说句话都红到耳朵根。
“我知道。”她说。
后来的事,顺顺当当。
领证,简办,搬家。程浩家两间房,他们住小的那间,八平米,塞张床一张桌就满了。程浩他妈住大的,隔道墙,咳嗽声都听得见。
林念没吱声。
她每天早起半小时,把他妈那屋的炉子生好,把水打好,把早饭做好。然后骑车去厂里,站一天车床,晚上回来洗涮收拾。
累是真累,但累有累的好,累得倒头就睡,没空想别的。
程浩对她不错。工资交给她管,偶尔买件新衣服塞给她,她加班时去厂门口等着,把她驮回来。
冬天的夜里,她坐自行车后座,脸贴他后背,听他呼哧呼哧喘气,心想,就这么着吧,一辈子就这么着,也挺好。
转机在第二年。
厂里分房,论工龄、论编制、论贡献,程浩都不够。但车间主任找他,说有个去外地进修的名额,半年,回来提干,分房的事就好办了。
程浩回来跟她商量,她二话没说,给他收拾行李。
“你放心去,”她说,“家里有我。”
他走了。
头一个月,信来得勤,每周一封。后来变成两周,再后来一个月。
林念没多想,进修忙,正常。
第二个月,他妈病了,老毛病,躺了半个月。林念一个人伺候,端屎端尿,没吭一声。
他妈躺在床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忽然说:“念念,你是个好孩子。”
林念愣了愣,没接话。
第三个月,程浩回来了,提前回来的。
林念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屋里,黑了,瘦了。她心里一喜,刚要开口,看见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张纸。
“念念,”他说,“我对不住你。”
那张纸是医院的诊断书。林念接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了,放下。
“怀了?”她问。
程浩点头。
“谁的?”
程浩不吭声。
“谁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没变。
“进修时候认识的,”程浩低着头,声音发虚,“当地的,是个临时工……我以为就是……我没想到……”
林念没说话。窗外赵婶家剁馅儿的声音又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
“她怀了,家里闹过来了,厂里都知道了,”程浩说,“主任找我谈,说我要是不负责,就开除。”
“那你打算咋负责?”
程浩抬起头,眼眶红了:“念念,我对不住你。她那边催得急,家里人说再不结婚就去厂里闹。我想……咱俩能不能先离?等我过了这个坎儿,我再回来找你,我……”
林念笑了。
程浩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她那样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啥也没有。
“程浩,”她说,“你妈当初问我图你啥。我说我图你是正式工,图你们家能分房,图往后有个依靠,你说你会对我好。”
程浩不吭声。
“我图了两年,啥也没图着。”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爸妈走的时候,我都没哭。你知道为啥?”
程浩摇头。
“因为我知道他们尽力了,没图我能回报啥。我没哭,是我欠他们的,我没法还。”她把衣服叠好,塞进蛇皮袋,“但你不一样。你让我图了两年,临了告诉我没得图了。程浩,你知道这叫啥?”
程浩张了张嘴。
“这叫诈骗。”她把蛇皮袋扎紧,拎起来,“我走了。”
“念念——”
她没回头。
林念去了南方。
火车坐了两天一夜,硬座。下车时,脚肿得穿不进鞋,她光脚站在站台上,看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谁。
挺好。
她进了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计件。住八人间,上下铺,夜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打电话哭。
她躺上铺,听那些哭声,想起她妈走那天,她一滴泪没掉,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念念啊,往后得自己疼自己。”
妈,我知道了。
她在电子厂干了三年,从流水线做到质检,从质检做到班组长。后来厂里裁人,她拿赔偿走人,去了另一个厂,做仓库管理。
再后来,她考了会计证,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财务。
第四年,她攒够钱,在郊区买了套房。很小,四十平,但够她一个人住。
第五年,她谈过一个对象,也是外地来的,在建筑工地干活。对她挺好,但有一回喝酒,他说:“你们女的,出来打工不就是想找个依靠吗?你跟我,我养你。”
她第二天就分了手。
后来再没找过。
第十年,她回了一趟老家。
宿舍楼还在,更破了,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还是那么黑,还是那股煤球味。她爬上三楼,站在程浩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胖了,头发花白,系着围裙。林念愣了下才认出来——程浩他妈。
“你是……”
“婶儿,是我,林念。”
程浩他妈愣在那儿,看了她半天,忽然眼眶红了。
“念念?”
林念点头。
程浩他妈把她拉进屋,絮絮叨叨地说话。
程浩早不在纺织厂了,下岗了,去南方打工,混了几年回来,又去了别处。
那女的后来也没嫁他,孩子生了扔给他,人跑了。他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去年查出肝有问题,现在在县医院躺着。
“念念,”程浩他妈拉着她的手,“当年的事,是程浩对不住你。婶儿也有错,婶儿不该……”
林念把她的手轻轻抽回来。
“婶儿,我回来是收拾我妈那间房的。”她说,“听说厂里要拆了,我回来办手续。”
程浩他妈愣了愣,讪讪地缩回手。
林念去了隔壁,那间房空了十年,落满灰。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方桌还在,瘸腿那边垫着半块砖。床还在,光板,结着蛛网。墙上还贴着她妈从集上买回来的年画,褪了色,看不清画的啥。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从宿舍楼出来,路过厂门口,她停下来。
厂门早封了,铁栅栏生了锈,里面长满荒草。传达室的窗户破了,黑洞洞的,像只瞎了的眼睛。
她想起那年冬天,程浩站在厂门口等她,穿着那件发白的蓝工装,看见她就咧嘴笑,不说话。她走过去,坐上他自行车后座,脸贴着他后背。风呼呼吹,他骑得很慢,好像故意想让那段路长一点。
十年了。
她转过身,往车站走。路过供销社时,看见门口摆着橘子,用塑料袋装着,三块钱一斤。她站了站,没买。
回到南方以后,她照常上班下班。偶尔夜里睡不着,会想起宿舍楼那八年,想起那些白菜豆腐五花肉,想起自行车后座上的风。
想起二十三岁的林念,蹲在楼道口生炉子,脸上蹭了煤灰。一个男的拎着橘子站在她跟前,说有事就说话。她低着头,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图他啥。图他正式工,图他家能分房,图往后有个依靠。
后来才明白,她图的根本不是那些。
她图的是那个冬天的傍晚,她蹲在那儿生炉子,冷得手指头发僵,有个人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就那一会儿。
没别的。
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图。
公司新来个女孩,二十出头,外地来的,租房子住。有一回聚餐,她喝多了,拉着林念的手说:“姐,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个对象,找个有房有户口的,我图这个,咋了?不行吗?”
林念看着她,笑了笑。
“行,”她说,“咋不行。”
女孩醉了,趴在她肩上哭。林念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她妈拍她那样。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她租的那间四十平的房子也在其中一盏灯里,很小,但她自己买的。
女孩哭够了,抬起头问她:“姐,你呢?你图啥?”
林念想了想。
“我啥也不图。”她说。
女孩不明白,歪着头看她。林念没解释。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活明白。她花了十年,从宿舍楼到南方,从二十三到三十三,从图啥到啥也不图。
不是不想要了。
是不用图了。
因为自己有的,已经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