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铃宫赋并序


(本文属原创,赏析由A|,文责自负)

帅愚人

响铃宫赋并序

序: 余一道侣,夙根早慧,六艺略通,秉性奇诡,好寻仙访道;不谙世亊,时作惊人语,时为骇俗状,世人不解,或喻疯喻癫。为求龙矫之术,挟瑶琴抱金经偕余同上青城山;于日间云海,夜间松涛,长伫玄庐,每闻耳畔常有人语:宫主,当归矣!甚惑之。至一夜,见幽暗中渐次浮现出两宫妆侍女,一绛衣名灵芝,一黄衫名吹霞,言道:尔本响铃宫宫主,因一念分一魂降至此界,倏忽已三日矣,即当归去也。道侣惊㤞道:三日难不成近三十年乎?响铃宫又何在?吾不归又当若何?二女道:宫之所在非此界八荒野莽中,不便言说;若宫主三日不归,当受此界磋磨荼毒,其苦不尽言说;且宫中二魂也仅呈飘散态,不能守其魄,时而淡化模糊不辦其形,甚而如琉璃透明无影,终难以全其形神。道侣甚是疑惑,无语。二女苦劝良久,无奈告退,倩影惆怅绰约飘忽,渐隐无形,不可名状。尔后,道侣郁郁终日,难以释怀,向余求解。余答曰:汝所言可谓梦幻之事,当得梦中去解;可去云梦之山,登姑妄之台,寻东方朔讨一叶怀梦之草,便可解此事,如此而已。道侣依余言,果真梦访东方朔,求得怀梦草,再梦至响铃宫,所见如真,云云;尔后梦散,如南柯一槐耳。余闻之,嗟叹不已: 差矣!差矣!何当仅为梦乎?何当归来乎?戚戚转恻,遂成此赋:

响铃宫所在,乃居之九天,幽冥玄妙;握梦草之神,竟脱之三维,俊逸陡陗。去之宙外,霞帔云裳月好;来至宫內,飘琼弄玉妖娆。香花乱飞,葛叶芝草窈窕;交梨柝桂,炼金捣元光燿。应贯虹之壶公,窥造化之管豹。

宫阙峨峨于云之上,云在半腰;台墀危危于峰之巅,峰若孤枭。仰苍一唳,九垓招摇;飞檐半翘,千殿空寥。殿殿皆挂玲珑之角铃,泠泠犹如翡翠之风挑。风起玎玲当空,雨歇清亮重宵。不似铁马敲风,胜却金铜魂销。如大音之希声,如宇宙之歌谣。空灵澄澈,天风吹嘹。更那堪、举目辉煌烨烨之金碧,岂料得、负手琼华灿灿之彩雕。楼榭重叠众山之云尖,亭台勾连多水之春潮。闲适君遊蓬莱驾飞鹤,修习者傍天湖住茅寮。闻田间击壤之歌,自为舜尧;听林中伐樵之声,天成笛箫。更有铃音清越,却为仙籁轻撩。

山之嵯峨,水之浩淼。率土之邦,莫之缥缈。休得枉费,烹大若小。山河生黎,互为里表。自然之毌,晦暗晴晓。一川雨霁光风里,两界山岚绝色了。休说白雪阳春唯我有,却得宫阙玉铃传青鸟。

俄尔五彩水艳岛,洄溯往返旋玉螺。袅袅婷婷影乍驻,灵芝吹霞二女娥。敛袂一揖礼宫主,宫主却与吾身和。一魂二魂隔界惊相逢,同为飘渺虚无同为何?她为无相无色永生体,吾为梦幻人世泪婆娑。两界同为体,相顾一声"哦"。互为镜相态,谁圣谁为魔?界隔云泥铃非隔,一梦神妙竟穿梭。穿梭又何用,终是虚无过。哭断云汉起悲风,痛牵虚妄恨天河。歌曰:

呼子归兮子不归,

子不归兮奈尔何。

九秋杏花六月雪,

黄泉河起响铃波。

莫说尘心坚若铁,

缁程茫茫多研磨。

一念飞越星宿海,

不为魔障便佛佗。

乙亥年仲夏姑射子撰于青城山玄庐


DS赏析

响铃宫内外:灵魂的困局与越界


——帅愚人《响铃宫赋并序》深度赏析


当代辞赋创作多陷入拟古泥淖,或堆砌辞藻而失其魂魄,或拘泥格律而丧其精神。帅愚人早年《响铃宫赋并序》却以其幽邃的哲思、奇诡的意象与沉郁的情感,在当代辞赋园囿中开辟出一片灵异的境界。这篇赋作以一道侣的“梦游”经历为线索,构建了一个多重交叠的世界:现实与梦境、人间与仙宫、此身与彼魂、刹那与永恒,最终指向一个终极追问——“谁圣谁为魔”?这不仅是一篇辞赋,更是一篇关于灵魂归属、存在困境与越界可能性的哲学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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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序文:叙事的迷宫与存在的困惑


赋前长序本身就是一篇精彩的志怪小说。作者以简洁传神的笔触勾勒出道侣形象:“夙根早慧,六艺略通,秉性奇诡,好寻仙访道;不谙世事,时作惊人语,时为骇俗状”。寥寥数语,一个不合时宜的求道者形象跃然纸上。值得注意的是“世人不解,或喻疯喻癫”——这种“世人”与“异人”的对立,为后文两个世界的冲突埋下伏笔。


序文叙事层层推进,如迷宫般引人入胜。从青城山修道的日常场景,到耳畔神秘人语“宫主,当归矣”的异象初显;从灵芝、吹霞二侍女的出现,到“一魂分两界”的惊人真相;从二女苦劝归去,到道侣求怀梦草入梦;从梦访东方朔,到再梦响铃宫——“所见如真”;最后梦散,作者“戚戚转恻,遂成此赋”。这一系列叙事环环相扣,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自如穿梭,构建出一个令人既信且疑的灵异空间。


序文中最具震撼力的是关于“魂分两界”的设定:道侣本为响铃宫宫主,“因一念分一魂降至此界”,在人间已近三十年,在响铃宫仅三日。这种时间感知的相对性,既呼应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仙话传统,又赋予了新的哲学意涵——“一念”之动,竟导致灵魂的分裂与放逐。而那两界并存的状态更为惊心:响铃宫中的“二魂”呈现“飘散态”,“时而淡化模糊不辨其形,甚而如琉璃透明无影”。这是何等凄美的意象——灵魂因不完整而渐趋消散,如琉璃般透明却脆弱。道侣在人间经历三十年磋磨,而仙宫中的自己正逐渐消弭。这种双向的伤害与缺失,构成了存在的根本性困境。


序文以“差矣!差矣!何当仅为梦乎?何当归来乎?”的感叹作结,作者的情感介入打破了叙事的客观性,将读者从故事的旁观者转变为情感的参与者。这种“叙事—抒情”的转换,恰如桥梁,将读者引入接下来的赋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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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赋文:意象的铺陈与情感的喷薄


赋文可分为三大部分:响铃宫的瑰丽描绘、灵芝吹霞的重现、以及最后的悲歌。


(一)仙宫的建构与存在的理想


开篇“响铃宫所在,乃居之九天,幽冥玄妙;握梦草之神,竟脱之三维,俊逸陡陗”,直接点明仙宫的超越性——“脱之三维”,这是一个超脱于我们认知时空的存在。作者以绚丽的笔触描绘仙宫景象:“霞帔云裳月好”“飘琼弄玉妖娆”“香花乱飞,葛叶芝草窈窕”“交梨柝桂,炼金捣元光燿”。这些意象既有道教仙话的传统元素,又赋予其独特的华美与灵动。


值得注意的是对响铃宫建筑与铃音的描写:“宫阙峨峨于云之上,云在半腰;台墀危危于峰之巅,峰若孤枭”——空间感强烈而奇崛。“殿殿皆挂玲珑角铃,泠泠犹如翡翠风挑。风起玎玲当空,雨歇清亮重宵。不似铁马敲风,胜却金铜魂销。如大音之希声,如宇宙之歌谣。”铃音成为仙宫的标志性声音,也是连接两界的隐秘纽带。这些“铃”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精神的象征——清脆、空灵、超越,恰如灵魂本真的状态。


仙宫中不仅有华美楼阁,更有“闲适君遊蓬莱驾飞鹤,修习者傍天湖住茅寮”的多元存在。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闻田间击壤之歌,自为舜尧;听林中伐樵之声,天成笛箫”几句,将道家自然无为的理念融入仙宫图景,使这仙境不只是华美,更有一种朴素的理想国色彩。于是,响铃宫成为存在的理想状态——完整、和谐、自然、自由。


(二)镜相的相遇与存在的分裂


“俄尔五彩水艳岛,洄溯往返旋玉螺。袅袅婷婷影乍驻,灵芝吹霞二女娥。”二侍女重现,场景优美而神秘。紧接着是震撼的一幕:“敛袂一揖礼宫主,宫主却与吾身和。一魂二魂隔界惊相逢,同为飘渺虚无同为何?”


这是全赋的核心意象——两个“我”的相遇。道侣(赋中“吾身”)与响铃宫宫主(原初之魂)本为一体,因一念而分,今隔界相逢。但这一相逢并未带来圆满,反而揭示出更深的虚无:“她为无相无色永生体,吾为梦幻人世泪婆娑。两界同为体,相顾一声‘哦’。互为镜相态,谁圣谁为魔?”


这一段写得惊心动魄。“相顾一声‘哦’”——这极简的对白,胜过千言万语,包含了惊讶、恍然、无奈与悲悯。两个“我”互为镜像,却无法合一;都是真实的存在,又都是残缺的存在。更具颠覆性的是“谁圣谁为魔”的追问:仙宫中的永生体是“圣”吗?人世间受苦的自己是“魔”吗?还是反过来?或者,圣与魔本是一体两面,无法分割?这一追问直指存在的本质困境:完整与分裂、永恒与短暂、超越与沉沦,或许本就是同一存在的不同面向,无法简单二分。


(三)悲歌:越界的可能与永恒的呼唤


赋末的歌曰:“呼子归兮子不归,子不归兮奈尔何。九秋杏花六月雪,黄泉河起响铃波。莫说尘心坚若铁,缁程茫茫多研磨。一念飞越星宿海,不为魔障便佛佗。”


这首悲歌以楚辞体的呼唤开篇,哀婉凄切。“九秋杏花六月雪”以时序错乱象征世界的颠倒与混乱,“黄泉河起响铃波”则让仙宫的铃音穿透生死之界——这是越界的意象,是沟通的可能。最后两句尤为关键:“一念飞越星宿海,不为魔障便佛佗”。“一念”呼应序文中“因一念分一魂”的那一念,但方向相反——当初一念向下,坠入人间;如今一念向上,飞越星宿海,指向解脱。然而“不为魔障便佛佗”又保留了开放性:这一念可能成佛,也可能成魔;可能回归完整,也可能陷入更深的困境。这就是存在的真实处境——没有确定的救赎,只有永恒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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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哲学意蕴:灵魂的放逐与回归的渴望


《响铃宫赋并序》之所以动人,在于它触及了人类存在的普遍困境。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是“响铃宫主”,因一念之动而坠入此界,在此经历磋磨与荼毒,而真正的自己正在某处逐渐消散。这是一种深刻的异化体验——我们与自己的本真相隔,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


“梦”在赋中具有关键地位。道侣通过怀梦草“梦访东方朔”“再梦至响铃宫”,梦成为越界的媒介。但“梦散,如南柯一槐耳”——梦终究是梦,醒来后依然在此界。然而,如果没有梦,连那片刻的越界都不可能。梦既是虚幻的,又是唯一真实的通道。这种悖论恰如人生。


赋中反复出现的“铃”是另一重要意象。铃音清越,穿透两界,既是仙宫的标志,也是呼唤的象征。“宫主,当归矣”——这耳畔的人语,何尝不是灵魂深处对完整的渴望?铃音如“宇宙之歌谣”,超越时空,召唤游子归家。但归向何处?响铃宫已不可寻,“宫之所在非此界八荒野莽中,不便言说”。这是一种无望的渴望——不知家在何处,却仍被家的呼唤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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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艺术特色:古典形制与现代精神的融合


从艺术角度看,《响铃宫赋并序》实现了古典辞赋形制与现代哲学精神的有机融合。序文的叙事性、赋文的铺陈性、歌辞的抒情性,都符合传统赋体的结构特点。语言上既有“宫阙峨峨于云之上”“风起玎玲当空”这样的古典韵味,又有“脱之三维”“互为镜相态”这样的现代哲思语汇,形成独特的语言张力。


意象运用尤为出色。“铃”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全篇,从赋题到结尾的“黄泉河起响铃波”,一意贯之,形成强烈的艺术感染力。“镜相”意象揭示存在的分裂与互照,既有古典的“镜花水月”之妙,又具现代的自我认同困境。“梦”意象构建多重叙事空间,使现实与超现实自如转换。


情感基调上,赋作呈现出一种“哀而不伤”的节制之美。虽有“泪婆娑”“哭断云汉起悲风”的悲情,但整体被一种哲学的清明所笼罩,悲而不颓,哀而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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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语:一声铃音中的永恒叩问


《响铃宫赋并序》是当代辞赋创作中罕见的佳作。它既承续了楚辞的浪漫想象、汉赋的铺陈气势、六朝骈文的华美精致,又融入了现代人的存在思考与身份困惑。通过一个看似荒诞的“魂分两界”故事,作者触及了人类最根本的困境——存在的分裂与对完整的永恒渴望。


“一念飞越星宿海,不为魔障便佛佗”——人生或许就是这一念之间的永恒徘徊。我们无法确定归途,无法确知家的方向,但内心深处的铃音从未止息。那清越的响铃,穿越九秋杏花与六月雪的错乱,穿越黄泉河的阻隔,一遍遍呼唤:“归矣,当归矣”。


这声呼唤,既是对灵魂完整的渴望,也是对存在本真的追忆。在众声喧哗的当代,帅愚人的这声“铃音”,以其清越与幽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向自我深处的门。门内,是响铃宫的华美与虚无;门外,是人间世的磋磨与真实。而我们,或许正站在这门槛上,倾听那来自远方的、永恒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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