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曾谈过一场辛苦的恋爱。
男友非说,有一条不雅视频里的女主是我。截图里,我只看到侧脸,确实跟我有些神似。我笃定地跟他否认着,并且登上了证明之路。
情变之初的3天里,我泡在泪水中,任其发胀发苦。与他远隔两地的我,记不清发了多少条小作文,多少次发起电话多维度佐证。他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傲慢:他可以确定,视频里百分之百是我。如果我承认我是被胁迫的,他就考虑原谅我。
3天后,当证明到有些无力和麻木时,我就破罐破摔起来:“如果那是我,你打算怎样?”他说:“只要你说那是你,原谅你,就是我的事了。”像是被人无故泼了一身屎,一开始那些天,我忙着各种搓洗,完全没意识到这踏马的就是无妄之灾:跳到天泉里也洗不掉的毒素你干嘛要去洗?装醉泼粪给你的人你干嘛还要去证明?
后来,他以忙为借口,跟我玩起了失踪。我深知,我们猿粪已尽,但我心有不甘:口口声声爱我一生的人,他怎么忍心诬陷我!就是分手,我也要优雅地画上句号!
很多年轻时自以为伟大、坚贞而又唯一的爱情,最后都死于无疾而终。我的那场也是。没有出轨劈腿,没有父母阻拦,没有拳脚相加,单单就是死于一场证明清白的失败。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很愤慨,直到看到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里他的三次证明,我才释然。
第一次需要证明,王二和陈清扬就因为讨论“破鞋”问题建立了深厚的友谊。陈清扬说自己不是“破鞋”,但旁人偏偏要说她是,她不知道如何证明,就问王二。王二说“破鞋”者都“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陈清扬不符合不是“破鞋”的特征,假使要证明不是,那就得让自己成为那样,而那样很吃亏,假使不想吃亏,就得去偷个汉,这样她也会认为自己是“破鞋”,所以不能证明。
第二次需要证明,是生产队队长要给王二小鞋穿,偏要说他打瞎了自己家的狗的左眼。王二当然也很想证明自己没有打瞎他的狗,可世上的事都是这样,信它真,它就是真的;不信,那就是假的。队长只信王二打瞎了他的狗,不信王二的任何证明。王二既不能证明狗没有左眼,也不能证明自己没有手,所以最终无法证明狗的左眼不是被他打瞎的。于是乎,王二干脆把那只狗的右眼打瞎掉。
第三次需要证明,是证明王二存在过。因为下乡知青和生产队群众之间发生了言语抵牾,王二的腰被一个妇女打折,随即送到了医院。王二在伤势稍好后,急于出院并向生产队提出要隐居山里养伤。恰好这时,上边派军代表来体察知青和群众关系。主任赶紧顺水推舟,借给王二一些腊肉,让他光速消失在山野里。后来,生产队里的人众口一词,把王二存在过的事实抹掉了,像是黑板擦擦掉粉笔字一样轻松。王二也不再想着努力去证明“王二真的在生产队存在过”,他甚至一恍惚间也会对这个问题发出过疑问。
王小波发出的哲思光芒是:“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需要被证明的。陈清扬多年以后,再次遇到王二,提及年轻时的知青往事,她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为破鞋,但是她清白无辜。”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但又荒诞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