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性黑暗独处恐惧症

跟在这个专业术语后面的,是“暴露脱敏疗法(分级暴露)”。

说人话就是:不敢一个人在房间睡觉,以及怎么干预治疗。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一个人睡觉”的已经记不清楚了,反正记得的这几件事,不排除作案嫌疑。

具体几岁不记得了。搬了家。从母亲现在埋葬的老家的位置搬到距离此一里路的地方,以我的出生为一个点,以这一里路为直径,完成了我成长的闭环。那以后再搬的家,加入了新的角色,记忆的底色不再是天蓝蓝秋草香,像作家笔下不由自主的情节走向,出场时精心铺排的角色,被不知不觉的情节发展渐渐挤出了篇章。记得的这几件事,就成了反复舔舐的记忆的糖。

父亲的姐姐家有四个孩子,一男三女。三个姐姐喜欢来我们家玩,一般会住上几天,就在搬家后的这个家。那时候晚上的灯光很黄很暗,我们几个挤成一团,听父亲母亲讲搬家前的那个家的院子里几家人发生的灵异事件,比如幺爸家半夜房顶像有人撒沙子的沙沙声;二爸家时不时有大蟒蛇出入,或吊在门上荡秋千,或在煮饭时从房顶探下头来;我们家则有人影大摇大摆穿堂过门,每当半夜,父亲就觉得有人捂住他的被子让他呼吸困难,每每如此,他就抱着被子去母亲睡的屋子里睡。

惊悚就这样在童年的纸张上铺开了,也没有像编辑书本时,在页面下方印两排注解,注明出处解释一番,也没有“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没有下回分解,反正就像滴上生宣纸的墨汁,墨色晕染散开,经年却淡而不散,

父亲的妹妹家有两个孩子,女儿比我大一岁,儿子与我一样大,也喜欢来我们家玩。母亲年轻时又漂亮又谦和,至少在我所有的表哥堂哥表姐堂姐的眼中是这样的。

有段时间天旱得不行,田里的庄稼(具体是什么也记不清了)急需灌溉,家家户户都在计划从河里往田里抽水的事,他们家有台大马力的柴油抽水机,不分昼夜在田间“轰轰轰”地轮番贯通,今天这家几个小时,明天那家几个小时。

后来轮到我们家了,两家的大人半夜神神秘秘地出动。被聚集在一起的我们被叫醒,母亲瞪着她的大黑眼,叮嘱我们:“你们几个在屋里,要把门闩好!”半夜的黑和静,是这句话的背景音乐,还标注了演奏法:急促地、神秘地。说完大人们像搞地下党一样,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十来岁的我们几个,像留守根据地的小地下党,战战兢兢密密麻麻,挤睡在父母的床上。可没有人愿意睡床边的位置。后来集思广益,达成共识,统统脚板心朝外,这样分摊在每双脚板上的害怕就均衡了。

可那夜无人入眠,每个人的脚板心都发凉。可又都视死如归地,没有一个人当叛徒把脚板缩进去。后来我串掇大家,星夜兼程去几百米外的同学家,把与我同龄的一个女同学邀到我们家。

这样折腾了一翻,队伍多了一个人,似乎更同仇敌忾了,床铺也更挤了。但夜晚的黑为年少的神经助纣为虐,我们的恐惧快要按耐不住,后来大家又齐心协力把我家的长楼梯搬出来,大咧咧横杠在大门上,如此一来,城门加固,城内万无一失,即便敌人从外面发力企图攻城,也会被拦截在我们的众志成城之外。

谁也说不清楚,那敌人究竟长什么样,是人是鬼,是胖还是瘦,它就像小本子入侵,普天都解放了,我却沦陷到如今。

还是那间屋,只是睡在床上的是父母和妹妹。半夜,睡在另一间屋子里的我,和全村人,包括父母,被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厉巨响惊醒。夜晚沸腾了,大家纷纷打开大门,披衣惊恐仰头张望,母亲的大嗓门响起:敌机来了哇!

第二天一早,谜底揭晓,一公里外的一个线厂的锅炉顶,怒发冲冠,从厂房破顶而出,在万籁俱寂的夜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罩落在了我家后面一里路远的一块田里。全村的劳动力出动,也无法把入泥几尺的盖子拔将起来。而那边破顶的屋盖下面,一具被高温烫卷的成人尸体,以小孩的尺寸,蜷在停尸板上。

中午,父母在午睡,六十斤的我,哼哧哼哧,把比我重的那张床,龇牙咧嘴一寸一寸挪到了父母那间众志成城的屋。父母的鼾声依旧,蝉声依旧,那声凄厉的巨响,到如今,也依旧。

找了豆包,把谜面告诉她:为什么人到中年,还是不敢一个人睡觉。她一如既往地热心,跟我私人订制了好长几篇。

她说,有三个方面的原因:童年、心理、生理。

也不知道她搬运得对不对,有前车为鉴,至少有两次,她搬运错了——前天,我让她帮我找获鲁奖的中篇,结果她跟我把迟子建的《右岸》搬来,还把其归类为“散文”,气得我甩给她一个“切”字,她忙不迭地跟我道歉。

且看豆包的回答。

豆包说,一个人独自不敢睡觉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其一,童年受到了惊吓,且没有大人适时进行安抚,养成“有人=安全,独处黑夜=危险”的心理模式。其二,是心理层面的原因,害怕失控,无助感。其三,生理原因,年纪大了,睡眠变浅,神经敏感,情绪脆弱,黑暗环境下警觉阀值变低。

不知道豆包搬运的正确率有多高,第一条我还是赞同的:记忆被封存,但应激反应被保留了下来。

我的症状是,不愿意主动闭眼。黑暗和闭眼,等于视觉信息消失,而睁眼可以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只要视线能够看到一切,焦虑就短暂回落,我就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再,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症状常常被“可能这段时间太紧张了,过段时间就好了”掩盖,无非就是,一个人在房间如果不是实在困得眼睛睁不开了,是不愿意也不敢闭眼睛的,总觉得闭了眼,像有什么东西逼近,周围是恐惧的死寂感,心慌得不行,得赶紧把眼睛睁开,再把房间到处扫视一遍,才觉得安全。然后,过不了一会儿,又把上面的过程重复一遍。

豆包说,这是原始性黑暗独处恐惧,始于人类祖先进化遗留问题,只是我这种状况很典型,别人害怕,还有具体的对象,我这属于模糊性恐惧,没有具体的对象。

豆包提供了步骤,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夜晚光源选择和精简房间杂物:多角度暖光弱光线,可以淡化奇怪阴影,因为我老是脑补那些阴影部分像人。

第二阶段,适应闭眼,也是最核心的难点:先白天静坐闭眼三十秒,适应后延长至一分钟。训练自己,闭眼不等于遭遇危险。夜晚不要硬逼自己入睡,睡不着可半躺,开弱灯。

这个阶段是我一直忽略也一直回避的。一闭眼就心慌。

根据豆包的操作,昨天白天开始练习闭眼,还比较轻松。晚上儿子洗澡还没有回房间,我想起试一下闭眼吧,看能坚持多久,先扫视一遍房间,确认自己是安全的,然后闭眼,闭眼的同时暗示自己:我是安全的,我在自己家,自己的卧室,周围都是我自己熟悉的家什,都是我自己亲自置办并带有我体温的,白天我还在小桌上看了书,蓝色小椅子也在,它们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念叨着,开始那一分钟心还比较平静,随着闭眼时间越来越长,心里开始发慌,周围的静开始向我逼近。如果是以往,我肯定会立马睁开眼,安全感会在我睁眼那一霎那升起,但我是在练习,我想跨越它,不想再回避,于是我继续默念:没有什么东西向我走来,我周围没有东西,我是安全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形状只是屋里的东西摆放在那里。我心慌着,但也闭眼继续着,几分钟后,儿子进房间,练习结束。

昨晚我有意识地想象只有我一个人睡在床上,但闭眼还是困难,只很短的时间就心慌得不行,睁眼后我按照豆包提供的第三阶段进行,没有反复地察看周围。

第三阶段:惊醒后的情绪应对。一旦半夜惊醒、开始紧张、四处打量,就做一套简单的流程:缓慢深呼吸4~6次;主动扫视房间,有意识告诉自己:我仔细看过了,房间里只有家具,没有其他异常。但,避免反复无休止张望。核查结束后,主动停止扫视,不要持续搜寻。

我没有反复持续地扫视,灯也开的弱光,我开始打开手机缓冲情绪。

第四阶段:自己需要明白一件事:恐惧的来源并不是房间、黑影、黑暗本身,恐惧来源于自己大脑对未知画面的自动想象。

我认为,任何一个问题和事件的出现,只要你察觉了,就是改变的开始。我知道、这其中牵扯了很多的心理问题触须,触须攀爬在过去和现在还有将来,但万事万物都有它运行的法则,不回避,不再回避,抓主要痛点,一定有打通任督二脉的那天,那疏朗的天空,会再次辽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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