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如若活到今日,今年已是一百零三岁高龄。可命运无情,母亲年仅六十七岁,便因病离我们而去。三十多年悠悠岁月匆匆流过,山川依旧,人事更迭,可在我们姊妹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深深怀念着她。母亲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连同那些艰苦岁月里的细碎往事,始终历历在目,从未走远。每当夜深人静,或是遇到生活里的酸甜苦辣,母亲的身影总会悄然浮现在眼前,心底便漫起绵长的思念。
母亲的一生,命苦操劳,饱经风霜,自少年起便尝尽人间冷暖。她幼时家里十分清贫,外公只会做点小本生意,收入微薄,勉强维持一家人糊口。外婆一共生了四女一子,母亲排行老二。在那个物资匮乏、谋生艰难的年代,家中实在艰难,常常食不果腹,度日维艰。万般无奈之下,年纪尚小的母亲,只得远赴益阳,做了人家的童养媳。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她却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寄人篱下,年少吃苦,受尽颠沛委屈。寒来暑往,多少个孤苦的日夜,小小身躯默默承受生活的磨难,这段少年往事,也在她心底刻下难以抹去的印记。
解放以后,苦难的日子终于走到尽头。母亲得以脱离苦海,与父亲相遇、成家立业,才有了真正属于自己安稳温暖的小家。新生活开启之初,日子依旧清贫。她跟着父亲煮酒,挑着货担走村串户叫卖,翻山越岭,风雨无阻。山间小路崎岖泥泞,不管烈日炎炎还是寒风刺骨,夫妻俩相互扶持,一点点积攒生计。后来母亲进入安化织布厂做工,靠着一双巧手挣微薄的工钱。生下大姐以后,便随父亲回到老家连里定居,之后又生下我和妹妹。一家五口守着老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清苦,却有了烟火暖意,慢慢安稳下来。
母亲一辈子勤俭持家,一生只为儿女操劳,所有心思都放在家庭与子女身上。她心中最大的念想,就是不让我们三姊妹挨饿受冻,尽力护我们长大成人。当年生产队按劳动记工分,靠工分分得口粮。父亲一天七分工,母亲一天六分工,两人工分加起来超过十二点五分,按照队里规定,就不能享受集体照顾。母亲自小在外,没长期做过田里功夫,不擅长犁耙耕种这类农耕农活,依靠田地挣工分这条路根本行不通。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时父亲背上长了浓疮,病痛缠身,长久不能下地劳作,四处求医治病,还欠下不少债务,本就拮据的家里,一时陷入重重困境。
困境压门,母亲却从没有低头叫苦,迎难而上,一个人撑起风雨飘摇的家。为补贴家用,她特地从东坪买回一台木制织布机,日夜在家织土布。老屋狭小的机房,成了母亲日夜劳作的地方。夜深人静,全村人早已熄灯安睡,唯有我家机房灯火长明,织布机 “哐当、哐当” 的声响彻夜不息,在寂静山村格外清晰。母亲常常织布到深更半夜,指尖被纱线磨出厚厚的茧子,腰坐得酸痛僵硬,也不肯停下手中活计。一匹匹土布,是她熬过无数长夜织出来的,换回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养家糊口。
为多挣几分收入贴补家用,母亲又和父亲一起承包了生产队的猪场。养猪是一桩苦差事,每日都不能停歇。她每天上山割猪草,背着竹篓奔走山野,踏遍附近的山坡林地,寻鲜嫩野草。白日奔波山野,夜晚回家还要蹲在灶台边剁猪草,一刀一刀,常常忙至深夜。除此之外,她还喂养母猪、照看仔猪,闲时推磨做豆腐、蒸包子、做各类乡土小吃,逢年过节扎制社灯售卖。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从无闲暇,仿佛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别人歇息闲谈的时候,母亲总在埋头劳作,从晨光初露忙到星月升空。
母亲虽不擅长田间农活,手上手艺却是远近闻名,无人能比。采茶季节,山中茶园青绿,她手脚利落勤快,一人一天能手工采一百多斤鲜茶,指尖翻飞,采得又快又干净。她做的各类乡土小吃色香味俱全,模样好看,滋味地道;亲手扎的社灯框架结实,彩纸剪裁精致,纹样好看,周边一里之内的乡亲,都会特意上门预定购买。乡亲们常常夸赞母亲心灵手巧,但凡交给她的活,总能做得妥帖漂亮。
母亲心地善良、忠厚随和,待人诚恳、乐善好施。她一生厚道宽容、热情好客,凡事处处为别人着想,从不与人争执计较。家里就算只剩一升米,若是邻里遇上难处上门求助,她也愿意分出半升接济他人。谁家老人无人照看、谁家孩子缺件衣裳,只要她知晓,力所能及便会伸出援手。她待人真诚宽厚,从不计较得失。正因为母亲为人善良谦和,乡里乡亲都敬重她、亲近她,愿意和她相处来往。老屋门前,常常有乡邻上门闲谈,母亲总会端上一杯粗茶,温厚待人。
儿时的旅途记忆,至今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从前去往外婆家路途遥远,徒步要整整一天,中途还要乘坐七号轮船。船上有饭菜售卖,一路舟车劳顿,年幼的我们容易饥饿。每次出门远行,母亲总是舍得花钱给我们姊妹买饭吃,看着我们姐弟几人安心吃饭,她自己却次次都说不饿,静静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宁愿饿着肚子,把仅有的吃食全部留给儿女。那时年纪小,不懂母亲的隐忍,长大之后回想起来,才读懂那份藏在简单饭食里深沉无私的母爱。
可善良辛苦一辈子的母亲,晚年却接连遭受巨大打击。一九八三年,父亲突然离世,骤然的离别,让母亲遭受沉重打击。数十年朝夕相伴,原本相依为命的依靠,一夜之间化为泡影,偌大的屋子,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母亲整日对着旧物发呆,常常独自落泪。谁知厄运接踵而至,一九八七年,大姐生小外甥时大出血不幸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接连两场撕心裂肺的丧亲之痛,重重压在母亲心头。
接连丧亲之痛,彻底击垮了母亲。此后几年,她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整日以泪洗面。心中愁苦无处安放,只能借酒消愁,以此稍稍排解心底无尽悲伤。长期的悲伤劳累、积郁成疾,加上一辈子劳作落下的满身病痛,让母亲患上严重的心脏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往日利落能干的母亲日渐憔悴。一九九一年八月,操劳一生、善良一生、受苦一生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回望母亲这一生,从幼年颠沛,到成家后日夜辛劳,一生含辛茹苦。她不曾享过几日清福,大半辈子只有辛苦、奔波与默默付出,一辈子为家庭、为儿女倾尽所有,把全部的温情留给家人。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深奥的道理,却用一生的行动教会我们勤劳、善良、宽厚待人。那些艰苦岁月,如今回望,满是心酸,却也藏着母亲给予我们最温暖的庇护。
悠悠岁月,流逝的是时光,不变的是我们对母亲深深的思念。老屋依旧,山林依旧,只是再也见不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听不到她温柔的叮嘱。每当回到老家,站在老屋旧址,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织布机的声响,看见灶台边她忙碌的模样。
慈母音容,长存我心;养育之恩,终身难忘。年年岁岁,思念不息。无论岁月走多远,母亲的德行与慈爱,始终滋养着我们。我永远怀念我亲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