唠叨里的温度


出租屋的门被敲响时,林小满正在改第五版策划案。键盘敲得噼啪响,咖啡杯底朝天,窗外的霓虹灯把玻璃映成块脏兮兮的调色盘。她趿着拖鞋去开门,防盗门“吱呀”一声,母亲的声音先钻了进来:“囡囡,我给你带了腌萝卜。”

母亲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像一蓬没扎紧的蒲公英。“刚出锅的,配粥吃。”她把保温桶往林小满怀里塞,眼睛往屋里瞟,“怎么又开这么多灯?电费不要钱?”

林小满侧身让她进来,踢掉拖鞋往电脑前坐:“加班呢,妈。”策划案的光标还在屏幕上闪,像只催命的眼睛。母亲的脚步声跟过来,带着股厨房的油烟味,她弯腰捡起林小满扔在地上的袜子:“说了多少次袜子要翻面洗,不然袜底的灰洗不掉。”

“知道了知道了。”林小满不耐烦地扒拉鼠标,“您坐会儿就行,别说了。”

母亲的手顿在半空,捏着袜子的指尖泛白。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找碗,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林小满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思却飘了——上周部门聚餐,实习生小王说“我妈每天给我发八条微信,烦得我直接设置免打扰”,当时她还跟着笑,说“天下妈妈都一个样”。

保温桶打开时,一股酸香漫过来。母亲把腌萝卜盛在瓷碗里,红亮亮的萝卜条上撒着芝麻:“你爸种的萝卜,脆得很。上次视频你说想吃,我连夜腌了,放了点糖,不齁。”

林小满没抬头:“放那儿吧,等会儿吃。”

母亲又开始收拾茶几。空咖啡罐被码得整整齐齐,外卖盒子塞进垃圾袋,她拿起林小满喝了一半的可乐,眉头皱成个疙瘩:“碳酸饮料少喝,上次体检医生说你缺钙——”

“妈!”林小满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火气,“我这儿忙着呢!您能不能别念叨了?”

空气突然静了。母亲的手停在可乐瓶上,指腹蹭过冰凉的瓶身,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慢慢把可乐放回原位,声音低了些:“我这就走,不打扰你。”

林小满看着母亲往包里塞东西,背影有点驼。她想说句“别生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周和客户吵架憋的火,刚才改策划案攒的气,好像都借着这声吼撒了出去,胸口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防盗门关上的瞬间,林小满听见母亲在楼道里咳嗽了两声,很轻,却像羽毛搔在心上。她盯着屏幕发呆,策划案上的字变成了模糊的一团,碗里的腌萝卜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生闷气,母亲就会腌萝卜,说“酸溜溜的,吃了心里敞亮”。

凌晨两点,策划案终于改完了。林小满瘫在椅子上,闻到一股焦糊味——刚才母亲热粥时忘了关火,锅底结了层黑痂。她盛起粥,就着腌萝卜吃,萝卜脆生生的,甜里带点酸,像母亲的脾气,看着冲,实则软乎乎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萝卜要是咸了,下次少放盐。粥锅记得泡上,不然不好刷。”后面跟着个笑脸,圆滚滚的,像母亲以前用糖画的小兔子。

林小满的鼻子突然酸了。她想起母亲出门时,楼道的声控灯没亮,她摸黑下楼的样子;想起自己说想吃腌萝卜时,母亲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坐在床边给她扇扇子,嘴里念叨“退了烧就带你去买冰棍”,扇子扇得慢,念叨得却急,生怕停一秒,烧就退不下去。

她拿起手机,打字:“妈,萝卜很好吃。您到家了吗?”

等了很久,母亲才回:“到了,你爸给我留了灯。快睡吧,别熬夜。”

林小满看着屏幕,忽然发现母亲的微信头像换了——以前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现在换成了张风景照,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去年结了三个果子,母亲高兴了好几天,说“囡囡一个,我一个,你爸一个”。

她舀起一勺粥,热气糊了眼镜片。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可屋里好像没那么冷了,碗里的腌萝卜冒着白气,像母亲总说的那句“趁热吃,暖和”。

第二天去公司,策划案通过了。总监拍着她的肩说“年轻人有冲劲”,林小满却没什么胃口。中午外卖点了份沙拉,菜叶嚼在嘴里像纸,她突然想念母亲的腌萝卜,想念那股带着烟火气的酸香。

手机响了,是母亲。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做好了听唠叨的准备。

“囡囡,”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你爸刚才摔了一跤,我送他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紧:“严重吗?我现在回去!”

“不用不用,”母亲连忙说,“就是崴了脚,骨头没事。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别担心,好好上班。你那策划案不是今天交吗?别耽误了。”

“上班哪有爸重要!”林小满抓起包就往外跑,“我现在就买车票!”

“真不用,”母亲的声音又软下来,“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你爸说,你刚站稳脚跟,别动不动就请假。对了,你冰箱里的牛奶快过期了,记得喝——”

“妈!”林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您能不能别总想着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会儿,母亲轻轻说:“我这不是想着你吗?”

林小满在高铁站哭了一路。候车厅的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每次出门,母亲都会把车票攥在手里,念叨“身份证带了吗?充电宝满电了吗?到了给我发信息”,当时觉得烦,现在却希望她能站在身边,再念上三天三夜。

赶到医院时,父亲正躺在病床上看电视,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条,没断。看见林小满,母亲眼睛一亮,又立刻板起脸:“不是让你别回来吗?耽误工作怎么办?”

“假都请了。”林小满蹲在病床边,摸了摸父亲的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怎么摔的?”

“下台阶没注意。”父亲笑着摆手,“你妈紧张坏了,非说要给你打电话。”

母亲把苹果递给林小满:“你爸就是逞强,刚才疼得直冒汗。医生说要躺一周,我这几天就在医院守着。”

林小满咬了口苹果,甜津津的,是母亲总买的那种红富士。她看着母亲眼下的青黑,想起昨晚她肯定没睡好,既要照顾父亲,又要担心自己,说不定还在为早上的争吵难过。

“妈,早上对不起。”林小满的声音有点闷。

母亲正往保温桶里倒粥,手顿了顿,没回头:“多大点事。你爸年轻的时候,我天天跟他吵,现在不也过来了?”她把粥递给父亲,“快吃,囡囡带回来的,楼下粥铺买的,你爱吃的南瓜粥。”

林小满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给父亲擦手,调整床的角度,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喝,别烫着”“枕头要不要再垫高点”。父亲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句“知道了老太婆”,眼里的光却软得像棉花。

她忽然明白,母亲的唠叨从来不是负担。父亲的高血压要记着吃药,她的胃不好要按时吃饭,家里的水电费要及时交,这些琐碎的事像珠子,母亲用唠叨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了日子,串成了家。

住院的那几天,林小满睡在医院的折叠床。每天早上,母亲五点就起来,去楼下买新鲜的豆浆,回来时裤脚沾着露水。她会把豆浆倒在瓷碗里,用勺子搅凉了再递给父亲,嘴里念叨“外面的豆浆甜,我加了点水,不腻”。

有天林小满醒得早,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打盹,头歪在父亲的被子上,手里还攥着父亲的病历本。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像撒了把碎星星。

父亲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示意她躺下睡。母亲惊醒了,揉了揉眼睛:“我不困,你要不要喝水?”

“让囡囡去倒。”父亲把她往床边拉,“你眯会儿,昨天你守了半宿。”

母亲没动,开始数父亲的药:“这个降压药早上吃,这个钙片晚上吃,这个胃药得饭后——”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笑着打断她,“说了一辈子,我都能背下来了。”

母亲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就怕你忘。”

林小满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边给她梳辫子,一边念叨“上课要听讲”“别跟同学打架”,辫子梳得紧,念叨得却柔,生怕她在学校受委屈。

父亲出院那天,母亲非要自己拎行李。“你爸脚不好,你手里拿着病历本,我来。”她弯腰拎起最大的那个包,背都压驼了。林小满要抢,她摆摆手:“我有力气,上次给你寄被子,十斤的棉花被我一口气扛到快递点。”

林小满忽然想起那个装腌萝卜的保温桶,沉甸甸的,母亲是怎么从老家拎到车站,再转两趟地铁送到她出租屋的?她的手那么小,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却总能拎起那么多东西,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妈,我来吧。”林小满抢过行李,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母亲的目光跟着她,像小时候学走路时,生怕她摔着。

回出租屋的路上,母亲又开始念叨:“你这屋太潮,记得买个除湿袋。衣柜里的衣服要分类放,找的时候方便。对了,上次给你带的腊肠,记得蒸着吃,别炒,容易硬——”

林小满笑着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好”。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母亲腌萝卜里的芝麻,星星点点的。她忽然觉得,这些唠叨像背景音乐,有了它,日子才显得完整,才不会那么冷清。

晚上,林小满给母亲铺床。床单是母亲上次来带的,印着小碎花,她说“看着亮堂”。母亲坐在床边,翻着林小满的相册,手指划过她毕业时的照片:“那天你爸非要穿西装,说女儿毕业是大日子,结果热得满头汗。”

“我记得。”林小满笑了,“他还跟我同学吹牛,说我从小就懂事。”

“懂事是懂事,就是太犟。”母亲合上相册,看着林小满,“在外面受了委屈,别自己扛着,给家里打电话。我和你爸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听你说说,心里也能舒坦点。”

林小满的鼻子有点酸:“知道了。”

“还有啊,”母亲又开始数,“别总吃外卖,油大。周末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找对象别太挑,人好就行,对你上心比什么都强——”

“妈!”林小满笑着打断她,“您这是查户口呢?”

母亲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吗?”

夜里,林小满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她起来看,发现母亲在给她缝袜子——上次被她扔在地上的那双,袜底破了个洞。“明天就能穿了。”母亲举着袜子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

“扔了吧,我再买双新的。”林小满说。

“扔什么扔,还能穿。”母亲瞪了她一眼,“你挣钱不容易,省着点花。我年轻的时候,一双袜子能穿半年,补了又补——”

林小满没再说话,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缝袜子。灯光下,她的手有点抖,穿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过针孔。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灯下给她缝书包带,给父亲补衬衫,嘴里念叨着家长里短,针脚密密的,把日子缝得结结实实。

母亲走的那天,林小满去送站。候车厅里,母亲又开始叮嘱:“车票放好,身份证别和手机放一起。到了给我发信息,别嫌麻烦。冰箱里的饺子我分袋冻好了,记得早点吃——”

“妈,我都记住了。”林小满抱了抱母亲,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慌,“您回去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打电话。”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手有点凉:“在外面好好的,别让我和你爸担心。”

火车开动时,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手喊:“记得喝牛奶!”林小满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风有点大,吹得眼睛疼。

回到出租屋,林小满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饺子,每袋都贴着标签:“白菜猪肉馅”“芹菜牛肉馅”。她拿出一袋煮了,饺子胖乎乎的,像母亲包的时候总说的“肚子里有料,才好吃”。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视频。她刚到家,额头还带着汗:“我跟你爸说你送我了,他说你长大了,懂事了。对了,我把你的袜子放在床头柜上了,记得穿。”

“知道了妈。”林小满笑着说,“您歇会儿吧,累坏了。”

“不累。”母亲的声音很轻快,“我去给你爸做饭,他说想吃我腌的萝卜了。”

挂了视频,林小满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腾腾的。她忽然明白,母亲的唠叨从来不是束缚,而是牵挂,是她走过千山万水,也忘不掉的牵挂。就像那腌萝卜,酸里带甜,是家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的归宿。

从那以后,林小满不再嫌母亲唠叨。她会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甚至会主动找话题:“妈,您腌的萝卜快吃完了,再给我寄点呗?”电话那头的母亲总是很高兴,絮絮叨叨地问“要多放点糖还是多放点醋”,声音里的笑意像能漫出来。

有次部门聚餐,小王又在抱怨母亲唠叨。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今天吃了您寄的腊肠,特别香。您和爸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很快,母亲回了条长长的语音,从腊肠的做法说到天气变化,最后叮嘱她“早点休息”。林小满戴着耳机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那些曾经觉得烦的唠叨,现在听着,却像暖暖的阳光,照得心里亮堂堂的。

她知道,母亲的唠叨会一直陪着她,从年少到年老,从青丝到白发。就像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每年都会结果,每年都会开花,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一个家的温暖。而那些藏在唠叨里的爱,就像腌萝卜里的糖,初尝时不觉得甜,回味起来,却能甜到心里,甜到很久很久以后。

深秋的雨下得缠绵,林小满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时,裤脚沾了层湿冷的潮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的视频请求。

“囡囡,下班了没?”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厨房,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我刚包了荠菜馄饨,你爸说闻着就香。”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刚出公司,在等公交呢。”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雾,她用指腹擦了擦,“荠菜馄饨?这个季节还有荠菜?”

“前几天下霜前挖的,我焯了水冻在冰箱里。”母亲端着个青花碗凑到镜头前,馄饨浮在汤里,绿莹莹的荠菜馅透着点白,“你爸说比超市买的香,非要让我给你寄点。我说天冷了,寄过去怕坏,他非说‘用泡沫箱装,放冰袋’——”

“别寄了妈,”林小满笑着打断她,“等我月底回去吃。”公交来了,她快步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刚发了奖金,回去请你们吃火锅。”

“发奖金啦?”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透着欢喜,“那可得存起来,别乱花。你不是说想换个大点的出租屋吗?钱得攒着。火锅家里吃就行,我让你爸去买羊肉卷,比外面的新鲜——”

公交车过隧道,信号突然断了。林小满举着手机晃了晃,屏幕上只剩“正在连接”的转圈图标。她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忽然想起刚才母亲说荠菜时,鬓角的碎发沾了点面粉,大概是包馄饨时蹭的。

上周末视频,母亲说膝盖疼,蹲下去就站不起来。林小满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老毛病,贴贴膏药就好”,末了还不忘叮嘱“你别总坐着,多站起来活动活动,小心颈椎”。

那时只觉得是寻常唠叨,此刻隔着雨雾想起来,却像有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月底回家那天,林小满特意提前买了膏药,还在网上查了“膝盖养护指南”,打印出来折成小方块塞进包里。火车到站时,父亲来接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你妈非要让我带来的,”父亲把保温桶递给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说你路上肯定饿,刚煮的茶叶蛋,卤了一晚上。”

林小满打开保温桶,茶香混着酱油香漫出来,鸡蛋壳上划着细密的花纹,是母亲的手法——她说这样入味。“我妈呢?怎么没来?”

“在家炖鸡汤呢,”父亲帮她拎行李箱,“说你爱吃鸡腿,特意买了只老母鸡。对了,她膝盖好多了,你别担心。”

林小满没说话,脚步却加快了些。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院子的烟囱冒着烟,母亲的声音隐约飘出来,大概是在跟父亲打电话:“囡囡到了没?让她别拎重东西,行李箱我提前收拾了,把她的厚外套放在最上面……”

推开门时,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搅鸡汤,围裙上沾着点黄澄澄的油星。听见动静,她回头看,手里的汤勺差点掉在锅里:“回来啦?快洗手,鸡汤马上好。”

林小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她的肩膀比上次又瘦了点,隔着毛衣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妈,我给你买了膏药。”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乱花钱。我这膝盖就是受凉了,你爸给我买了个护膝,戴着暖和。”她转身往碗里盛鸡汤,“快尝尝,放了你爱吃的竹荪。”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荠菜馄饨、茶叶蛋、鸡汤、还有盘腌萝卜,红亮亮的,和上次送出租屋的一模一样。林小满刚拿起筷子,母亲就夹了个鸡腿放在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在公司天天吃外卖,哪有家里好。”林小满咬了口鸡腿,肉香混着竹荪的鲜在舌尖散开,“还是妈做的好吃。”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吃就多吃点。对了,你那个策划案通过了,奖金发了多少?够不够换房子?我跟你爸商量了,要是不够,我们这儿还有点积蓄——”

“够够够,”林小满连忙说,“我就是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不用太大。您的积蓄留着自己花,买点好吃的,别总想着我。”

“我们俩能吃多少?”母亲给父亲夹了块萝卜,“你爸烟戒了,我省下不少钱。倒是你,别总熬夜,上次视频看你眼底都是青的。女孩子家,要睡够觉才好看——”

父亲在旁边搭腔:“就是,你妈现在每天晚上十点就催我睡觉,说‘养足精神才能给囡囡挣钱’。”

母亲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扬着,给林小满的碗里又添了勺鸡汤。

林小满看着他们斗嘴,心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棂沙沙响,屋里的灯光黄澄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在一起,像幅再也拆不散的画。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被厨房的动静吵醒。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白头发亮晶晶的。

“醒啦?”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煎了糖心蛋,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林小满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母亲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围裙能摸到腰侧的骨头。“妈,以后别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习惯了,”母亲把鸡蛋盛在盘子里,“你爸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遛弯,我跟着也醒了。对了,你的厚毛衣我给你洗了,晾在阳台,等会儿收下来叠好,带回出租屋能穿。”

“不用洗的,我自己回去洗就行。”

“你那洗衣机洗不干净,”母亲把鸡蛋放在她面前,“我用手搓的,放了点柔顺剂,穿起来软和。对了,你上次说公司的咖啡太苦,我给你装了点红糖,放在你包里了,冲咖啡时加一勺,不那么苦——”

林小满看着盘子里的糖心蛋,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像小时候母亲总说的“太阳掉进碗里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第一次领工资,给母亲买了件红色的羊毛衫。母亲嘴上说“太贵了,浪费钱”,却天天穿着,跟邻居炫耀“这是我女儿买的”。

那时她总嫌母亲唠叨,觉得那些叮嘱像枷锁,总想挣脱。可真当自己在外面摔了跟头,受了委屈,最先想起的,还是母亲的声音,像根细细的线,不管走多远,都能把她拉回那个有腌萝卜香味的家。

临走前,母亲往她包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卤好的牛肉、腌萝卜、红糖、还有双新织的毛线袜,紫色的,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这个袜底我加了层线,厚实,你穿皮鞋不冻脚。”母亲捏着袜口给她看,“就是针脚有点粗,你别嫌弃。”

“不嫌弃,”林小满把袜子塞进包里,眼眶有点热,“特别好看。”

父亲帮她拎行李箱,母亲跟在后面,一路念叨:“到了给我发信息,别玩手机坐过站。出租屋的窗户关紧点,最近风大。对了,你那个策划案要是有后续,记得跟我说一声,我跟你爸等着听好消息呢——”

“知道了妈。”林小满停下脚步,抱了抱母亲,“您跟爸注意身体,别太累了。膝盖要是还疼,一定要去医院看,听见没?”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是。到了给我打电话。”

火车开动时,林小满又从车窗里看见母亲的身影,她站在月台上,手搭在眉骨上望,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翘。林小满朝她挥手,她也挥着手,嘴里不知道还在念叨着什么,像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看着柔弱,却把根深深扎在土里,守着一个家的温暖。

回到出租屋,林小满打开包,把母亲塞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红糖罐上贴着张便签,是母亲的字:“每天一勺,别多放,容易上火。”毛线袜的标签上写着“38码,试了试,应该合脚”。

她拿起那双袜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肥皂香,像母亲身上的味道。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袜子上,紫色的毛线闪着光,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好像在对着她笑。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囡囡,到了吗?我把你爱吃的荠菜装在保鲜盒里了,藏在你行李箱侧袋,记得拿出来冻上。”

林小满笑着回:“到了妈,刚看见。您太厉害了,我都没发现。”

母亲很快回了个笑脸,然后又是一长串消息:“晚上睡觉别踢被子,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冰箱里的牛肉记得切片冻上,不然不好切。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同事,叫什么来着?她帮你那么多忙,有空请人家吃顿饭——”

林小满一条一条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敲着:“好,都听您的。妈,谢谢您。”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烦躁的唠叨,其实是母亲用爱串起来的珍珠,一颗一颗,都藏着她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就像这深秋的阳光,不那么热烈,却足够温暖,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从那以后,林小满养成了个习惯,每次母亲发来语音,她都会听完再回。有时是在挤地铁的路上,有时是在加班的深夜,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厨房的油烟味,有点絮叨,却总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有次她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母亲打来电话,一听她的声音就急了:“怎么又感冒了?让你多穿点不听!家里有感冒冲剂,记得按时喝。别吃辣的,别喝冰的,煮点姜茶喝,发发汗就好了——”

林小满握着手机,靠在办公椅上,听着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忽然觉得感冒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挂了电话,她去茶水间煮了杯姜茶,辛辣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母亲站在身边,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给她递过一杯热乎的茶,说“趁热喝,发了汗就好了”。

年底公司年会,林小满抽中了个一等奖——台全自动洗衣机。她第一个给母亲打电话报喜,母亲在那头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以后你洗衣服就省力了!记得看说明书,别瞎按。对了,洗衣机要放在平稳的地方,不然会晃。洗完的衣服要及时晾,不然会有味——”

林小满笑着听着,同事们围过来看,有人说“你妈真关心你”,有人说“你妈好可爱”。她忽然想起以前总觉得母亲的唠叨丢人,怕同事听见笑话,现在却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有个这么爱她的妈妈。

年会结束后,林小满打车回家,路过一家花店,买了束康乃馨。她想,下次回家,要给母亲一个惊喜,告诉她,她的唠叨,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车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像无数颗星星。林小满看着手机里母亲的微信头像,那棵石榴树在冬天里落了叶,却依然挺拔。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总有那么一个人,在老家的院子里,守着一屋的烟火气,用最朴素的唠叨,牵挂着她的冷暖,盼着她的归期。

而那些藏在唠叨里的爱,就像院子里的石榴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年复一年,用最沉默也最热烈的方式,守护着一个家的团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父母给我们的有多少?我们用一生思考不尽的问题,当我们去索求人生的度路时,谁会在那一刻思想起我们背后有一双长满皱纹和...
    景瞻阅读 3,207评论 0 0
  • 第九章 许多事情,是有人相信,才会存在 二〇〇六年二月底,我接到通知,迷迷糊糊去别的部门开会。 被惊着了,因为在“...
    彩虹_f932阅读 5,278评论 1 0
  • 凌晨两点,林小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在项目书上签了字。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愣住了——父亲的号码,...
    真悟铭阅读 1,450评论 0 0
  • 昨天中午,我在刷朋友圈时候,看到我的好友邵先生发了这样一句话: 父母老了,以后夜里不能手机静音。 这句话简简单单,...
    枭秂阅读 1,841评论 0 2
  • 写文章引用无可厚非,记得上学时教语文的老先生喜欢让我们背书,常言道;读书者,窃字也。何为窃?有人问。窃仍盗,写文章...
    aaammmth阅读 4,119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