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眼睛是灰色

(一)

那个人的眼睛是灰色的,是鸽子扇动翅膀时带出的残影。

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眼神毫无情绪。我悻悻然地松开抓住他剑鞘的手,眼睁睁看着他利落地收回剑。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拔刀相助,却像是被逼无奈的人。

于是我听从了内心的好奇心,偷偷摸摸地跟在那人身后。不同于我这样游手好闲的赶路人,他的目的似乎很明确。一上午的时间,这个城镇大大小小的客栈几乎被他逛了个遍。他总是进去几分钟就出来,我没法跟得太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客栈里干了什么。

到了城西最后一家,我知道我再不主动出击就没有机会了。于是等他一出门,我就偷溜了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客栈掌柜,我组织了下语言,却见那掌柜神色异常地向我身后瞟。我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只手如同千斤之坠压在了我的肩头,我瞬间动弹不得。那人手腕一转,我就被迫转过了身。果然是他。

我飞快地调整了下情绪,摆出一副泪眼朦胧的柔弱姿态。“这... 这位英雄,你的手..好重…”我强忍着恶心说完这句话。那人的表情有一丝复杂,手果然松开了。他又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我想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干脆直接正大光明地跟着他。我一路小跑跟上他的步伐,距离控制在他身后一米处 。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机会观察他,除了那双眼睛,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郎。但是一旦和他对视,就会让人忽略他或许很年轻这件事。他的发警高高挽起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很挺,英气无比。身穿一件黑色束腰长袍,仔细看腰带上绣满了繁复的花纹,腰间挂着一枚形状奇怪的乳白色玉石坠子。

这人该不是哪家的公子哥吧,但是身手这么好,又像个江湖人士。

逛完了城内的客栈,那人就像是失去了目标。在街上走走停停,绕来绕去。我发现他还有点路痴,同一个巷子他已经走过快三遍了。正午集市上的人很少,夏末的太阳依旧灼热,商贩坐在阴凉处摇着扇子,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阳光下暴晒的我们。

我一看他的额角,连一滴汗都没有。难怪他这么淡定。

而我却是忍无可忍了。

“英雄,你不累吗?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我试探性地走到他的斜后方。

他板着一张脸,没有回答我。我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决定再接再厉。

“英雄,这都中午了,你一定饿了吧?要不要去吃个饭?”他依旧没有搭理我。

我拿他没辙了,开始考虑要不要继续跟着他。从我拜别师父下山游历开始到现在,还没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人。我确实对他有很强的好奇心,但是说不定这人就是个普通的神经病。

然而转念一想,刚刚那几个流氓调戏我时他毕竟救了我替我解了围,如果他脑袋真的有问题,我也不该见死不救。

“少侠,我是雾隐山上的弟子,我不是坏人,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也算报答你则才的出手相救。”我尽量用诚恳的语气说。

那人停下了脚步,又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打量着我。

我突然生出一种胸口被击中了的感觉,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你跟我来。” 他说。

谢天谢地,我们总算不用在外面暴晒了,并且还有饭吃。看着一桌子的好菜,我竟不知道该从哪盘下手!然而我刚把筷子伸向那盘糖醋排骨,他就开口了。

“你在这边待多久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只得放下了筷子。

“不久,也就一个夏天。”说来惭愧,我实在是讨厌夏天,夏天根本没办法赶路。当然如果被师父知道了,我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你可知赵可儿?”

“赵可儿?是那个红杏出墙被丈夫发现反而把丈夫杀掉了的赵可儿?”这我还真知道,整个夏天这桩丑闻闹得是沸沸扬扬。

“她不是那样的人。”说着一把熟悉的剑柄就横亘在了我的脖子前。我立马双手举起,“大侠,有话好好说。”他收回了剑。我却从他一闪而过的眼神中看到了隐隐的怒气。我突然意识到,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抱歉。”他轻描淡写地为刚才的行为画上了句号,“你接着说。”

我收起了表情,以同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可不敢说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刀又架我脖子上了。”

他看了我几秒,似乎是认定我不再开口才解释道:“我认识她,从小就认识。她是被冤枉的。”

这倒是说得过去,我情不自禁地为他开脱起来,怎么说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是我详细地跟他说了我所听到的赵可儿的故事。“听说赵可儿的夫君在一个客栈里当账房先生,赵可儿的情人是一富商,有一天那账房先生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刚好撞见赵可儿和那富商在房内。于是他们三人起了冲突,然后那账房先生就死了。赵可儿被抓了起来,对自己杀夫的事情供认不讳,整件案子几乎没有悬念,这个秋天就要问斩了。”

我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没有发现丝毫端倪。自己的青梅竹马是这样的人,正常人应该会觉得难过吧。

“她不是那样的人。”原来我说了一大堆,他一个字都没有相信。我突然对那个赵可儿有点好奇。

“你说她不是那样的人,你又从何得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很久没联系了吧?”不然也不至于找一个陌生人打听她的事。

“这件事情,我自会调查个水落石出。”他完全不上当,直接无视了我的问题。

调查?这么说,他去那些客栈是在调查?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的调查方法可真是清新脱俗。

“大侠,我可以帮你。”我还是没忍住,这个人虽然武力值挺高,脑袋却不是很好使。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在这城内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是稍微跟案子有点关系的人,都不希望惹祸上身,他那样打听,问一万遍也没人会告诉他。我把这个道理讲给了他听,他却问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你又为何要惹祸上身?”

我感到心脏漏了一拍,周围的时间都慢了下来。

“我..我才不怕,我跟这件事又没有关系。”我磕磕跘跘地解释道。

“那你又为何要帮我?”他直直地看着我。

还不是看你傻。当然这话我不能说。“我乐于助人不行吗?”

(二)

师父经常教导我,不要多管闲事。这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这个道理在我下山这两年被我贯彻得一塌糊涂。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成为被好奇心害死的猫。

那个灰眼睛的人性格虽然有点讨厌,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林思鹿。我还是习惯叫他大侠,看着他板着的脸,我实在叫不出口那么温柔的名字。但是我偶尔会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字,想象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看上去很冷漠,却会为了一个多年不见的儿时玩伴东奔西走。他又是从哪里来,才会完全不擅长这人世间的交流。

我经过多方打听,找到了那位账房先生生前所在的客栈。又买通了一个后院的打杂,问出了那账房先生的住址。

“赵可儿的夫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尽管是这样,赵可儿一个弱女子也没办法凭一己之力就把他杀掉吧 。”我跟着林思鹿往赵可儿的家走去。

“原来还是他。”林思鹿喃喃自语,好像并没有听我说话。

“什么?”

“他们从小就两情相悦,没想到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咦,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我走在他的右边,侧身打量他的表情,阳光刚好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光线穿过他皮肤的边缘,在他的发丝跳起了金光闪闪的舞。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心跳却越来越快。

赵可儿的家在远离主街的一条小巷道里,我跟着林思鹿七拐八绕,竟然还找到了。大门紧闭,我刚想找个窗户翻进去,林思鹿却敲了敲门,当然无人应答。然后他竟然直接破门而入了,我很是震惊,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打量赵可儿的家。屋内不大却很整齐,只是窗边花瓶里的花都枯萎了,床边的刺绣还差一点就快完成,桌子上还留着菜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这本是一个温馨的家,现在却落满灰尘,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林思鹿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我看到他灰色的眼睛透出来些许光,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屋内的灰尘让我胸口闷得慌。如果这里就是赵可儿杀害她夫君的地方,那么现场未免也太干净了。我还没听说官府查完案还替人打扫卫生的。所以要么这里不是犯罪现场,要么就是真正的凶手清理了现场。

后几天我跟周围邻居套遍了近乎,好说歹说才问出了更多的细节。可以确定的是好几个目击证人都说的是那天赵可儿家里动静很大,但是不一儿那个富商就出来了,然后就来了衙门的人把赵可儿带走了,她夫君是被抬出来的,头上全是血,滴了一路。除此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没有证据的猜想,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赵可儿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就是因为想跟着那个富商,也有人说她是被那个富商调戏的。有人说他们夫妻关系很好从来不吵闹,也有人说他们相敬如宾却是有名无实。

我把这些都跟林思鹿说了,林思鹿却说:“我很感谢这些天你的帮助,但是从今天起,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这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天以来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却是字字珠玑,好一个感谢,好一个不要再管。我一时气急攻心,直接夺门而出。

“为师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我仿佛能听到师父在我耳朵边絮絮叨叨,一时之间又羞又恼。自从遇见林思鹿,我胸口积攒的棉花就越来越多,我插手那些破事,难道就是为了他一句感谢吗?

(三)

我虽然不喜欢夏天,却很享受夏末傍晚的阳光。事物在逐渐逝去的时候,总是会被忽略掉一些棱角,只留下临别的温存。

我趴在客栈的窗户边,一边生着自己的气,一边看着远处的夕阳西下。躲避炎热的商贩和行人都出来了,店铺也亮起了灯。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却看见街对面的墙角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朝我这边张望,见我发现就瞬间后撤消失不见了。我感觉不太对,飞快地下楼朝着那个方向跑去,那人竟然只是躲在墙后,见我下来了才猛地跑开,我忙追了上去。那人应该不是个练家子,没跑多远就被我一脚踹翻了。我拎着他的衣领,问出了他竟是被王员外派来跟踪我的。

凶手自爆?我自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鸡鸣狗盗之事,最近值得被人跟踪的也就赵可儿那件事了。

王员外确实是本地的一个富商之一 , 听说私生活极其不检点,时不时就会干些强抢名女的勾当,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的那些事也很少闹到官府去。如果赵可儿这事真是那个王员外在背后周旋,那就麻烦了。我急急忙忙地敲响了林思鹿的门,他却不在。

我翻窗爬进了他的屋子,一直等到月上三杆。林思鹿回来了,看到我时他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我才想起他似乎已经和我“决裂”了。他却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我才发现他黑色的衣摆粘上了一些深色的痕迹,而他坐下时衣摆在地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

那是血,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握着茶杯的手细微地颤抖着。

“你怎么了?”话说出来,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抖,“你受伤了吗?”

他抬眼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片鸽子灰变成了易碎的琉璃。

“我杀人了。”他说,“那个跟踪你的人,我杀掉了。”

(四)

夏天终于过完了,一场大雨之后,温度迅速地降了下来,阳光也变得不温不火,整个世界被秋天来临的肃杀笼罩着。我买通了大牢的看守,得到了一个探视的机会。林思鹿却不肯去。

“为什么?”我很不理解。

“我不能去见她。”他很坚决。

“为什么?你不是想救她吗?”

“我想救她,却不想见她。”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开口了。

我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去见赵可儿。看到赵可儿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为什么林思鹿坚持不见她。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美丽的妇人,尽管她面色疲惫,衣着邋遢,却难掩风姿绰约。然而尽管她依旧风姿绰约,眉眼间却也爬上了皱纹,青丝中隐约可见几缕白发。她已然是个半老徐娘了,而林思鹿,却仍然是少年郎模样。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赵可儿却笑了。

“姑娘,你是来探望我的吗?”

我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我在这世上已经无亲无故,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探望我。”赵可儿微微笑着,那笑容我看着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你是无辜的,我知道。”我握着她的手,坚定地说,“我们会救你出去的。” 我彻底相信赵可儿一定不是杀害她夫君的凶手。

赵可儿却轻轻地摇头,“我该去陪他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这么不公平?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可儿,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思鹿。我们救不了她,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将他正法。我很内疚,原来我竟和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一样认定赵可儿是杀夫的坏女人,从来没有去怀疑过什么。如果林思鹿没有出现,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赵可儿是无辜的,谁也不会记得地。可尽管是这样,赵可儿依旧能为了自己的爱情从容赴死。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无力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微乎其微。

(五)

赵可儿行刑在即,我一天比一天焦虑。林思鹿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每日坐在城边的屋顶上,面对着远处的高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侠,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没有变老?”我在他的身旁坐下,磕磕跘跘地寻找话题。

他没理我,直到我很是泄气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在我十二岁那年,这里来了一个云游道人,他说我很有慧根,父亲就将我送与了他。我跟着他去了鹤鸣山,学了一些东西,就生长得缓慢了。”我没想到他的经历竟是这么凄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得勉勉强强地问,“那你在山上过得开心吗?”

“说不上开心与不开心,只是很平静。”他淡淡地说,“直到那道人告诉我他卜出我有一劫,就在这里。”

这个劫,就是赵可儿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什么都不合时宜。

沉默许久,看着远处被云笼罩起伏的山峦,我心里突然涌出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强打起精神问他,“大侠,你武功这么好,能不能教我几招?”

他站了起来,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落在了城外的草地上。他转身远远地看着我,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回应我刚刚的话。

夏天刚逝,翠绿的青草还没来得及变了颜色,雨后依旧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仿佛春天的味道,那是生命的味道。乌云黑沉沉地停留在天际,没有阳光,诺大的世界只剩下风在我们身边呼啸。

或许有一天,我会忘记他灰色的眼睛,但是我会永远记得,那天雨后青草的气味。

(六)

那天之后,林思鹿消失了。人去房空,我疯狂地找遍了这个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不见他的半点踪影。我很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林思鹿,我更怕一天天逼近的秋分。我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每日都奔走在大街小巷。有时候我会希望,林思鹿已经回到了那让他平静的山上。

直到秋分的前一个晚上,我提着酒跃上那个屋顶。林思鹿坐在那里,面对着漆黑的群山,就像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林思鹿…”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林思鹿林思鹿,真好听的名字啊。

他接过我手里的酒,仰头就灌。

“我不希望告别是仓促的,但是我没有时间了。如果....”他看着我,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在此之前,我要先跟我的过去告别。”他取下腰间的坠子,连同酒瓶一起递给了我,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希望我能说点什么,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只能沉甸甸地往胃里坠去。

我没有看懂他眼睛里的情绪,那是什么?那些明明灭灭的光是什么?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晃了下手中的酒瓶,他喝光了。

(七)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

我曾无比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却感觉到了平静。无力感和胸口的窒息将我压垮了,我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般跟着人群往刑场走去。

天色很暗,乌云黑压压地覆盖在人们的头顶,空气中混杂着粘腻的水汽。赵可儿出现在街道中间,人群中竟然响起了一阵欢呼。我感到心如刀割。突然人群里一个黑衣男子一跃而起, 落到了赵可儿的囚车上,是林思鹿。

周围的嘈杂瞬间离我远去,我远远地看着他斩断囚车,将赵可儿搂在怀里。慌乱之间,我竟看清了赵可儿先是困惑后是震惊的表情,她认出他来了。

我多么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然而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许多弓箭手,铺天盖地的箭矢朝他们射去。我条件反射地想要上前,林思鹿却猛地回头直直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下子被钉在了原地。他在让我不要去,他是在说不要管。我感到浑身冰冷,无法呼吸。

一箭,两箭……他逐渐无力抵挡。

我不忍再看,眼睛却仿佛不属于我自己。箭刺穿了他的身体,他的黑衣被血染成了更加深邃的颜色。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里的鸽子灰逐渐陨落,视线一片模糊。

有人说,人在极度悲痛的时候会丧失掉一切感官,可为什么我却清晰的记得他血液的温度,他冰冷的手心,他紧闭双眼的模样,还有死在他怀里的赵可儿安详的笑。

我清楚的记得我是如何亲手将他们安葬,记得我是如何冷静地将他的箭刺进那个员外的身体,记得我的手也被血染红了怎么都洗不掉。

我忘记的,只有那个夏秋交替之际,我心里复杂的情绪,和不像我的那个我。

在冬天到来之前,树叶争先恐后地离开了枝丫,城外的那片草地竟变得一片荒芜。我离开了那个我待了太久的地方。

我空着手去,却沉甸甸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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