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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重声明:
此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与伯乐主题之【探案】

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催毁了供电线路,让大半个城市沦为黑暗。
一个瘦弱的黑影摸上顶楼,跪在呼嚎的风雪中。他面朝西方,双手合十,咬牙切齿地发出阴森森的诅咒:“欺负我妹的人,不得好死!一个都休想全尸。”
【01】
这个冬天特别冷,冷到——连尸体都比往年藏得更久。
一场接着一场的落雪积而不化,让冰城不负其名,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座冰雕雪塑的城市。许多临街的店辅门前都立起了雪塑,狮子、兔子、大鲤鱼、财神爷……冰城进入童话季。
城东一所私立高中的大门前,同样有雪塑堆起,是五个形态各异的雪人,蹲着的、坐着的、跪着的……每个雪人的脖子上都系着红绳,应该是用红绳代替红围巾吧?
雪人们乐得很夸张,上翘的嘴角直达耳根,看上去欢天喜地,引得好多路人跑过去,摆出各种姿势与它们拍照。有人与雪人同乐、有人噘嘴拧眉、有人张圆嘴巴眼睛挤出惊恐状,各种各样的神情留在手机相册里,发进朋友圈儿里。
春节过后,天气一点点转暖,那些冰雕雪塑不再坚硬,有的缺耳朵少鼻子,安上去的眼珠还有融化脱落的,可爱的它们变得可怖,环卫工人开始清理这些残损的雪塑。
城东那所私立高中的大门前,有人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一个环卫工大妈把手里的铁铲丢出去老远。她双手揪着胸口的衣服,张大的嘴巴难以合拢,双腿软得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
门卫闻声赶到查看情况,大妈嘴唇发紫说不出话来,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指向雪人。门卫向雪人看去,见雪人被铲去半个头的地方,露出一张惨白的人脸。
警车响着刺耳的警笛声赶到,立刻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
五个雪人,每个里都藏匿着一具尸体,三男两女。一男无头,另外两男没有双臂,两女没有双腿,有头的四人面容被毁,无法辨认长相。
这是冰城有史以来,发生的最恶劣刑事案件。警戒线外站满了围观的人群,记者的话筒尽可能地往前伸着,问询声被嘈杂声压得断断续续,也不肯放弃;自媒体的手机见缝插针,敬业精神令人唏嘘;人们交头接耳,摇头叹息,也有不带任何情绪,纯属看热闹的。
案发现场早就被破坏,死者因无头和被毁容难以鉴别身份,冷冻的尸体,无法鉴别准确的死亡时间,这是一个特别棘手的案子。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陈长明,环顾一下四周,嘈杂混乱的人群让他眉头紧锁,“取证,撤围,收队。”他发出命令。
尸体被送往公安局法医检验中心。在等待尸检结果报告其间,陈长明立在走廊窗子边,有节奏地吸着夹在指间的香烟,吐出的烟雾像迷离的案情,他在思索,寻找突破口。
杀人毁尸却不灭迹,明知道藏于雪人中的尸体会在雪融后曝露,为什么会摆在很明显的学校大门前?是要曝光死者吗?与死者有多大的仇恨?为什么分别砍头、砍腿、砍胳膊?表示什么?死者或凶手跟学校有关联吗?陈长明点燃第二根烟。
尸检室的门终于打开,法医老周走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陈长明赶紧过去,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老周推了推还未摘下来的护目镜,低沉着声音说:“还都是十六七岁左右的孩子,这个年龄应该是在上高中。”说罢,老周呈上一个装着弹珠的容器给陈长明看,共有六颗。
“弹珠是在无头男尸的胃里发现的,在几位死者身上,均检验出GHB成份,剂量刚好,很专业,足以让他们丧失判断,任人摆布。”老周略一停顿,又接着说:“陈队,我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在一个被送来尸检的女孩胃里,发现了同样的弹珠,六颗……”
“我知道了!”陈长明不等老周把话说完,急匆匆转身离去,奔向警局的档案室,他要去查近一年来失踪人口的档案,还有疑案悬案。
经过一番查找,两起案件引起他的特别重视。一起是白雪儿跳楼身亡事件,家属怀疑是他杀报警,经过勘察和校方的证言,没有发现他杀的可疑线索,最后定性为抑郁自杀;另一起是三男二女五人集体失踪,至今没有任何线索。两起案件的涉案人员都是私立高中的学生。
弹珠,同样数量,同等样式,在两起案件不同死者胃里存留的弹珠,会是巧合吗?陈长明想到那些被砍肢、断头、毁容的尸体,觉得此举不是单纯的泄愤,是对应某种惩罚。他点燃一支香烟吸着,继续他的思索,吐出的烟圈儿像是通向迷境的一个通道。
“呜——呜——呜——”这不是警车拉响的警笛,是陈长明设置的来电铃声。他快速接起电话,里面传来老周急促的声音:“陈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五名死者正是私立高中失踪的那五名学生。”
“好!”陈长明嘭地一声把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一蹦。他立即向局长汇报,申请挑选精干警员成立专案组,得到局长批准后,与组员紧急讨论制定侦破方案。
这起案件影响太坏了,全市关注,各种猜测,网上已是众说纷纭……局长下令,一周内必须破案。陈长明当场立下军令状:一周内完不成任务,我脱了警服,走人。
“3·06特大杀人案专案组”开始行动。
【02】
专案组借用辖区派出所,建立起临时指挥部。贴墙的白板上,标注上五个死者的名字,各种关系连线在延伸……那个跳楼自杀的女孩白雪儿,她的名字也标注在白板上,陈长明要双案并查。
经过秘密查访,五名死者中,韩成龙背后的关系令人吃惊!他的外公,是冰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舅舅是教育局副局长,父亲是健身教练,入赘韩家,母亲是七家美容美发连锁店的大老板,七姑八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另外四名死者的家庭偏向富裕,都是个体经营户,没有什么显赫要紧的社会背景。五名死者在校关系密切,不都在同一个班,课外时间却是形影不离,有胆大一点的学生透露,他们经常合伙欺负同学,净干坏事,而在校长和老师们的嘴里,他们又都是好学生。
白雪儿,单亲家庭,父亲在车祸中身亡,母亲经营干洗店,有一个哥哥叫白冬儿,大学刚毕业,待业中。白雪儿的父母老家都在农村,在冰城没有什么亲戚。
白雪儿的父亲为了能多挣些钱,老早就来到城市当了一名货运司机。为了能让一双儿女受到更好的教育,有个好前程,白冬儿刚上小学时,他们在冰城安了家。夫妻两个吃苦耐劳,日子过得还不错,没想到后来发生了意外,而且是祸不单行的双重打击。
白雪儿跳楼自杀,五名有霸凌劣迹的学生失踪变成被杀,胃里相同数量的弹珠,被埋在雪人里残缺的尸体,雪儿、雪人……陈长明觉得两起案件有着必然的联系,他决定要去探访一次白雪儿的妈妈。
洁洁干洗店铺面不大,由雪儿妈一个人经营。陈长明便装出行,以顾客的身份来到店里,他放下要洗的衣服并没有走,而是点燃一支烟和雪儿妈聊了起来,问经营情况,问咋没人相帮,问有没有挑毛求刺赖账不给钱的……
雪儿妈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有一问没一答地想着心事,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应该是受到失去女儿的刺激才变成这样的。
“你不在了,女儿也不在了,等冬儿找到工作,我就把店关了回农村去。”雪儿妈忽然说出这么一句,她没有看陈长明,她在看着摆在案台上的全家福自言自语。陈长明实在不忍心再刺激这位母亲,他转到干洗店斜对面的快餐店,点了一份盖浇饭,边吃边和店老板搭话问起干洗店家女儿的事。
快餐店老板快言快语,见有人提起干洗店家的不幸,便同情又愤慨地说起来:“那家的女儿真是可惜呀!多好的一个孩子,孝顺又懂事,偏偏小小年纪遭遇祸端,心疼死她亲娘了!” 说着,眼圈竟有些泛红。
“听说那孩子是跳楼自杀的,多大的事呀,那么想不开,是和家人吵架了吗?还是考试没考好?” 陈长明很想听听这些邻居们怎么说。
“从没见过那孩子和家里人闹过矛盾,学习也好,那么乖巧懂事的一个娃娃,家里人都很疼她,她也舍不得丢下家人去跳楼的,我看不是被坏人推下去的,也是被逼着跳的。”快餐店老板又说了一些怎么也不相信白雪儿会跳楼自杀的话。
陈长明离开快餐店,蹲在道边点燃一支烟吸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干洗店。干洗店的生意很冷清,半天也不见有顾客上门,就在陈长明起身要离开时,一个英俊帅气的男生挽着一个漂亮姑娘的手,走进干洗店。
那男生应该是雪儿的哥哥白冬儿,陈长明在店里那张全家福上见过他,漂亮姑娘是谁呢?看那亲昵的劲儿应该是女朋友,错不了。陈长明快步跟着进了店,雪儿妈眼角挂着泪,嘴角却是上翘的,表情说不上是惊是喜还是痛。
陈长明说:“我来问问,我刚才送来干洗的衣服什么时候能来取?”雪儿妈愣了一下,她好像忘了刚才收到的衣物,迷茫地在回想。“就那件羊毛外套。”陈长明指了指挂在衣杆上的外套提示她。
“噢,明天吧,明天您就可以过来取。”她终于想起来了,边说边擦着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个酸楚的笑容。陈长明看向白冬儿,白冬儿挤出一点笑,眼神躲闪着看向别处,他身边的姑娘此时已经站到白冬儿身后,低眉顺眼儿,一副怕生的样子。
“你惹你妈妈生气了?她怎么哭了?”陈长明问白冬儿。 还没等白冬儿吱声,雪儿妈赶紧说:“不不不,我儿子从来不气我,是害我雪儿的那些人岀事了,老天有眼……”
“妈,您对客人说这些干什么,人家有事要忙,不说了啊。”白冬儿拦住他妈不让她继续往下说,那个姑娘赶紧推扶着雪儿妈往里面的隔间走,隔间门傍电风扇摇过来的风中,混合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陈长明的目光落在姑娘那被风吹飘起来的马尾辫儿上。
隔间里传出雪儿妈的笑声,那笑声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凄凄切切的呜咽,让人听着心里难受得直翻个。
【03】
白冬儿送陈长明走出干洗店,两个人都不作声,各怀心事。走到巷子口,陈长明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白冬儿问:“你在找工作?这么久没找到,是要求很高吗?”
“是。要求不高,能赚钱养我妈就行。”白冬儿的回答简短直接,像台词一样不用思考。陈长明转过身,以职业的目光盯住白冬儿的眼睛,他看到那眼神里的镇定、决绝、寒冷……
“不挑职业为什么还没找到?你有比找工作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吗?” 陈长明不在意白冬儿怎么回答,他要在他的眼睛里找到真实的答案。白冬儿咧嘴笑了,是紧绷之后那种松弛的笑,他说:“是的。” 他的眼神里有雪落日出的光泽。
“冬儿!怎么这么久?” 是和白冬儿一起的那个姑娘,她寻过来,她不看陈长明,关心地抬手捋了捋白冬儿被风吹乱的头发。陈长明看见她露出的手臂上,有一连串圆形疤痕,那是被烟头烫伤留下的,陈长明心头一紧,这姑娘遭遇过什么?
“警官叔叔,明天别忘了来拿您洗的衣服。” 白冬儿说罢挽起那姑娘的手,转身回去干洗店。陈长明不为白冬儿对他的这个称呼而惊讶,他在店里就感觉到,白冬儿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这不奇怪,陈长明公开执行任务的时候,是要着警服的,说不定雪人藏尸案发生时,白冬儿就在围观的人群里,还有那位姑娘,陈长明感觉她的心思更深,她的冷静与年龄不符。直觉告诉陈长明,这两个人,与雪人藏尸案有关联。
回到警局,陈长明收到两方面很有价值的线索。警员王岩向他汇报调查结果:韩成龙,从进入私立高中的第一个学期开始,就拉帮结伙,霸凌同学,成为霸凌团伙的领军人物;张凯、谢旺,是韩成龙的得力干将,号称左膀右臂;赵娜娜、李丽,是帮凶,被人叫成狗腿子。
此外,还有一个周文强,人送外号受气包儿,他先是被霸凌,后屈服于霸凌,被韩成龙他们呼来唤去,身前身后伺候着。他胆子小,不敢动手打人,看见打人的场面就抱头哆嗦,严重的时候还会尿裤子,霸凌团的那几个觉得他就是一个可笑的小丑,留他在身边逗乐子。
两年多的时间里,被韩成龙他们霸凌的同学多达几十人,白雪儿正是其中的一个,也是最惨的一个。还有一个叫何小民的男生,被霸凌仅半年,就住进了精神病医院,何小民的哥哥,正是如今私立高中的门卫何大军。
另一方面,警员孟庆生带回来的消息是:白雪儿的哥哥白冬儿,刚进入大四不久,就与用人单位签订了“三方协议”,毕业后他却没有履行协议,其详情不明,极有可能与他妹妹的死有关。
白冬儿的社会关系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和同学之间的联系也甚少,有一个学医的女朋友叫唐琪琪,目前正在市医院实习。唐琪琪从小父母离异,她跟着姑姑长大,姑姑在私立学校的对面开了一家川菜馆,生意兴隆。
新出现的人物被标注在白板上:哥哥白冬儿、门卫何大军、受害人何卫民、医学院女友唐琪琪、川菜馆老板娘姑姑、霸凌团的小弟周文强。陈长明在用笔把周文强的名字圈起来,这个人与霸凌团有关却没有死,他应该知道更多的事情。
周文强被请到专案组。陈长明用目光盯着周文强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开口问:“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周文强被看得心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害过人,我也恨,恨他们。”
“别紧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陈长明亲自给周文强倒了一杯水,平息他紧张的情绪。周文强哆哆嗦嗦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杯子放下时,与桌面磕出了响声。陈长明看得出,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我跟韩成龙他们不是一伙的,我就是被逼着给他们打杂的,我不干就得挨揍。我爸在建筑工地包活儿干,家里有点钱,韩成龙他们下饭店吃吃喝喝都是我掏钱。我爸说,破财免灾,钱花了再挣……”
“白雪儿跳楼跟他们有没有关系?他们从失踪到被杀,你又知道多少?”陈长明打断周文强前面的话,直接切入关键问题。
“有,白雪儿就是被他们逼着跳楼的!他们往白雪儿嘴里塞虫子,支开她的嘴往里射弹珠,把她灌醉扒她的衣服给她拍裸照……”周文强哭了,声音有些颤抖,他缓了一下又接着说:“白雪长得好看,韩成龙要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白雪儿不干,他就祸害她,他说自己上头有人,不想死的都闭嘴听话,否则家里人都别想好活……”
“他们失踪的前一天,我,我没上课,我发烧,在家休了一整天,傍晚时,我接到他们的电话,让我去付账,我晚去了一会儿,他们已经走了,之后再见到时,他们就被埋在了雪人里。”
“他们去哪里吃的饭?”陈长明追问。“学校对面的川菜馆。” 周文强回答。“王岩,小孟,立刻跟我去川菜馆!”陈长明大跨步走出警室,王岩和孟庆生紧随其后。
【04】
因为𣎴是饭囗时间,川菜馆里还没什么人,胖胖的老板娘漫不经心地擦着桌子, 见陈长明他们进来也不打招呼,继续擦她的桌子。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应该是男主人在备菜。店面不大,只有8张桌子,也没见着有服务员。
王岩亮出警证:“您好,我们在调查一起案子,请您协助配合。”胖老板娘直起腰,把三个人一一过目,然后𣎴紧𣎴慢地说:“好呀,问吧。”这哪里是面对警察的态度,不紧张也就算了,分明是没把警察当成是一回事儿,她又继续擦桌子,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ⅹ月ⅹ号的前一天晚上,你这里接待过五名高中生对吗?三男二女,他们赊账,让别人来给付的钱?当时店里还有其他人吗?”陈长明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娘的眼睛。
老板娘转脸看向门外:“你说的是那几个祸害呀,常来,都是让别人给钱,有时候还赖账少给,坏得很!别人我倒是没注意,我这一天天忙得很,为了能多挣几个子儿,连人都舍不得雇。”后厨里忙活的男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他用围裙擦着手,笑脸相迎地点着头打招呼。他的个子很高,站直了比门还高,这让他习惯性地弯曲着腰。
陈长明不想再问什么,他目光巡视过整个餐馆,要求查看监控。本以为老板娘会找理由推脱搪塞,没想到她答应得倒是痛快,高个子男人态度更是积极,连连说:“对对对,看看就清楚了,我们忙,岁数也大了,过去的事情记不全。”
监控被倒回到五人失踪的前一天。
下午18点12分,韩成龙及其他四人进入川菜馆,在靠近吧台处的一张桌子坐下。不知什么缘故,传说中火爆的川菜馆,此刻并没有多少客人,只有靠窗一桌的一男一女,不久便离开了。
韩成龙撸胳膊挽袖子,咋咋呼呼地点了几个菜。只看见老板娘一个人在忙,她后厨前堂来回穿梭,貌似一个人又当厨子又当服务员。不多一会儿,又进来四个人,选了韩成龙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
这四个人不平常,他们穿的是戏服,脸上用油彩画着脸谱,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最高的那个人,还贴着浓密的连腮胡子,黑衣宽袍,扮相像钟馗;另一个俊朗飘逸,上半张脸多加了一个面具,面具的脑门上有一只竖着的眼睛,让人想到杨二郎;再一个披着白色的斗篷,手里拿着雪花灯笼造型的道具;四人中最单薄瘦弱的那个,是孙悟空的扮相,红彤彤的猴脸儿像烧红的火炭。
四个人没有急着点菜,而是要了几瓶饮料打开倒进杯子里,披白斗篷的人像变戏法一样挥手展现出一个精美的瓶子,把瓶子里的液体往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了几滴,她先用舌尖舔了舔自己杯中的饮料,眯起眼轻轻咂嘴,一副很陶醉的样子。其他三人开饮,神情如仙飘飘,把大拇指竖得老高。
这四人一进来就引起韩成龙的注意,他一直偷瞄着呢,见四人喝的东西不一般,便按捺不住走过去套近乎,没聊几句,他就指着人家的那个瓶子讨要,想往自己的杯子里加点“神仙水”。披白斗篷的人迟疑了一下,把那瓶子护在怀里,很是舍不得的样子。
韩成龙又抱拳又作揖,并招呼自己桌上的人都过来索取。披白斗篷的人面露畏惧,慢吞吞地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放在桌子上,表示手里已经打开的这瓶,还要自己和朋友们喝。
韩成龙大喜,立刻拿起桌上的那瓶回到自己桌上,当老大的威风抖起,捏着那瓶“神仙水”往他“小弟”们的杯子里倒起来。他学着白斗篷人的样子,几滴几滴地往饮料里加,自己那杯要多加几滴,老大嘛,自然是要与众不同。
两桌的人神情一样,都是迷迷乎乎,如痴如醉的样子。戏服这一桌的人先起身离开,他们向韩成龙这一桌招手告辞,韩成龙他们像是得到了召唤,起身晃晃悠悠跟着离开。老板娘上前拦着韩成龙说了什么,韩成龙推开她扬长而去。
韩成龙没有付账,也设有打电话叫什么人过来替他付账,陈长明注意到这个细节,周文强在说谎。“立刻查沿途的监控,搞清楚他们的去向。” 陈长明发出指令。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和她那个高大的丈夫,目光如炬,喷出让人难以查觉的冷焰。
监控显示,这些人并没有往远走,而是进了私立高中,他们很顺利地进入校园,那个放行的值班门卫,正是陈长明见过的何大军。校园内的监控无法调取,那些天的暴风雪已经摧毁了很多电路,校园也没幸免于难,只有一路之隔的商区得到了老天的恩宠,亮着发光的“眼睛”。
监控还拍到,何大军跟随着那些人一起进入校园,过了很久,他一个人返回,从门卫室里拎出一把铁锹,在校门外的大路旁堆起了雪人,五个,五个只有底座,像坟墓一样的雪人。监控画面黑屏,没有录下后来的事,暴风雪恰到好处地把电线刮断了。
“该会一会这位何大军了!王岩,小孟,传唤何大军,准备提审记录。” 陈长明解开警服的领扣,声音沉闷得像压在雪底下 “真相,总要见一见光。”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去抓凶手,还是要给亡灵做见证。
【05】
何大军只是嫌疑人,秘密突审,在辖区派出所的材料室中进行。
“何大军,3月6日案发的雪人藏案,不用我多说,你比我知道得更多吧?” 陈长明习惯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回应。“是,我知道他们都该死,我还知道没有人杀他们,他们是自作孽不可活。” 何军毫不慌乱,语气像一个审判者。
“监控显示,五名死者,还有四个身穿戏服的人,都是你放行进入校园的,你清楚穿戏服的那些人是谁,他们是凶杀案的最大嫌疑人,你也参与了杀人计划,你还协助打造了雪人墓。”
“我承认我认识他们,我刚说过没有凶手,穿戏服的人没有杀人,他们都是受害者,包括我,也是受害者。我们恨那五个做恶多端的小畜生,但我们没动手杀他们,那样会脏了我们的手!”
“我们?你承认你和穿戏服的人是一伙的喽?那说说他们都是谁,没杀人为什么会和被害人同框出现?你为什么要堆起五个雪人?是在为藏尸做准备吗?进到校园后你们去了哪里?说!”
“我送他们上楼顶去演一场戏,那里是戏台,上演过好多悲剧。白雪儿演过跳楼成亡魂;我弟弟演过倒挂金钩成疯子……如今该换成罪恶的导演出镜了,让他们尝尝悲剧有多苦,有多残忍!”
“警官,您可以看一看那场戏,看完仍觉得有人杀了他们,那我来顶罪,与其他人无关。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了,唯一相依为命的弟弟疯了,不认得我了,我死了,也许是一种解脱。” 何大军说完,从内衣兜里摸出一个手机递给陈长明。
手机很新,通讯录是空白的,没有联系人,多余的内容都没有,这是购来专为录视频的专用机。
楼顶,有光。韩成龙软绵绵地斜坐在一把转椅上,他的四个“小弟”东倒西歪坐在地上,他们似乎还都醉着,没有清醒过来。有哭泣声,有惨叫声,掺杂在风雪的呼号中,画面有些诡异。
一个白影走近韩成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叫嚷:“下雪啦!刮风啦!要死人啦!嘎嘎嘎……吃弹珠,吃弹珠,吃下弹珠风就刮𣎴走啦……” 白影在韩成龙面前蹲下来,把手里捧着的东西欲往自己嘴里放,被韩龙抢了去,他在吞弹珠。
“咯咯咯……要跳楼啦!要跳楼啦!咯咯咯,不跟你们玩啦!跑,跑……” 白影在五个人当中晃呀晃,雪花灯照着他们半痴半醒的脸,灯笼猛地贴近那两个女生的脸“ 快跑吧,快跑去找警察,不跑他们会砍断你俩的腿……”两个女生很听话,摇摇晃晃站起来就要跑,晚了。
血光四溅,韩成龙手里举着大砍刀,死命地剁着那两个女生的腿,不给剁断誓不罢休。他的脸上身上溅满了血,表情狰狞,嘴里咕哝着:“敢跑,敢背叛我,砍断你们的腿!砍,砍,砍……” 看来他的体力已经恢复,脑子还不是太清楚。
韩成龙是从围栏边一个破旧的大铁皮箱子里拿的砍刀,拿刀时还带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那里应该是装着平时霸凌同学用的刑具。两个女生的腿被砍断,韩成龙亲自砍断了这两个被人称作是他狗腿子的狗腿。
“杀人啦!你杀人啦,他和他会指认你,举报你,他俩早就不想跟着你干啦,他俩比你有能耐,他俩才是当大哥的料!” 扮孙悟空的人跳着脚喊。韩成龙被这些话刺激得发疯,举刀砍向他的两个“小弟”。“指认,指认,举报,举报,砍了你们的胳膊,看你们怎么指认,怎么举报!” 这俩个左膀右臂也被他解决了。
咣当一声,砍刀落地。韩成龙耗尽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张嘴狂笑,漫天飞雪,凉飕飕地扑在他的脸上。忽然,他止住了笑声,那条生锈的铁链勒住了他的脖子,刀光一闪,身首两处。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杀韩成龙的人,是那两个被砍了腿的女生。被砍刀带出的铁链正好落在一个女生的手上,砍刀也正好砸在另一个女生的胳膊上,韩成龙又正好坐在她俩的中间,两个女生拼尽最后的力气,斩下韩成龙罪恶的头颅。
风,在呼啸。雪,在飞舞。扑落在屏幕上的雪花晶莹柔软,化成泪珠……陈长明紧锁着眉头看完录下的视频,那几个穿戏服的人是谁,他心中有了数,那个扮成孙悟空的,说几句话就要撸一下鼻头儿,和周文强的习惯一模一样,还有那个高过门框习惯弯腰的大个子……
“我还有这个要交给您,这是白雪儿的妈妈整理女儿遗物时发现的日记,她把日记拿给校长看,想为女儿讨回公道,日记被扣下了,没人承认日记的存在,他们说白雪儿得了抑郁症,她的妈妈得了幻想症。”
“你是怎么得到这日记的?”陈长明问。“偷来的,我不是沉默的羔羊,我总得做点什么。”“那你𣎴怕我再次扣下这日记吗?”“怕,我更怕这世上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警察。” 何大军目光坚定地看着陈长明。
陈长明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眼泪差点流出眼眶。他避开何大军的目光,低头翻看那本日记,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控制不住泪水。
“我不是一个好警察,但我是一个好人。白雪儿跳楼的案子没有凶手,是自杀;雪人藏尸案也没有凶手,是自相残杀。收尸的人,无罪。这世道,有些公道法庭给不了,你保重。”陈长明把录有视频的手机和日记放在何大军的手上,重重地拍了拍:“保存好,别让人偷走。”
局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上面别着陈长明的警号。这无声的辞别,让局长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他了解陈长明,叹息中包含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懂。
“包子,发旺回回大包子!爱民保香的大包子!尝一尝品一品,有滋有味的大包子!”
私立高中大门前,多出一个小餐车,卖包子的大叔正是陈长明。他目光炯炯,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