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液里总有一种特殊的成分,或者说是特殊性物质在血液里流动。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直到不惑之年,我才意识到那是父母遗传给我的精神营养。
我如今越来越像父母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像母亲,爱和人辩论、挣个高低;做事的方式像父亲,好事而低调。父亲的善良,母亲的好强争胜,这性格刻进我的骨子里,这辈子恐怕抖落不掉了。
父亲离开我已经二十余年了,他依然是我的精神导师。父亲把他独特的精神传授给了我。他一生与土地打交道,所以他的做人道理都与土地有关。他说:人怕干活,而活怕人干!这句话是父亲面对一亩要开挖的荒地,对我讲的。当时,父亲带着我开荒地,见我累的脸淌汗,便这样鼓励我。父亲是用行动诠释真理的人。他一生以养家糊口为己任,披星戴月的劳作,从不讲深刻的做人做事原理,只求耕耘,不问收获。他带领一大家子人从商州逃难至关中谋生,从全家老小吃不饱到吃的好,他唯有呕心沥血的种地打粮,别无其他的取巧办法。他不是魔术家,而是脚踏在中国大地上,一名地地道道的、憨厚的农民,且我认为是一位了不起的伟大农民家。父亲一生的身份是农民,他默默的当着丈夫、父亲和孝子等角色,从没有在我面前唠叨过务农的苦情。他是文盲,不懂、不会表演角色之艺术,可是他却认真的表演着农民该有的角色。
父亲供给我的精神营养是深刻而持久的,且能滋养我心灵到老。我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与父亲有很大的关系。父亲很重视我学文化,只要我在学习,他会默默的离开,独自下田劳作。我曾经贪玩过、不用心学习过,父亲发现后,他没有批评过、打骂过,他会默默的带着我上地,在艰苦的劳动中教育我,让我自己体会“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道理。
我的人生已过半百,血液里流通的善念循环往复,从来没有减弱而停息。如今想来这都是父亲给我的影响。父亲一辈子与人为善,不争不抢,吃了亏心里仍然乐呵。他生前常教导我,说人吃亏不怕,就怕一点亏都不吃,那你就得吃大亏。听我母亲说,我们一家从陕南逃难落户后,本村的本姓人家老是欺客,每年分粮食我家都排在最后,且分的粮食等级比别家的差,有时还不够斤两。每当此时,母亲总是抱怨,说我父亲太老实,长着嘴只是吃饭,不会说话。父亲总是嘿嘿一笑,说差点少点能掉身上的肉,没啥。
父亲乐于助人,在这一项上吃的亏也不少。那几年的农村一到农闲时节,就整修农田,父亲总是干在人前头,还帮助腿脚不便的乡亲挖土装车。父亲干的汗水直流,别人说谢谢,或者给他挖一锅子旱烟,他干的更起劲了。当我懂事后,听到有人说父亲人特傻,我就非常生气。我曾经埋怨他,说他不该不分好赖的帮助人;还质问他,你帮助人家,人家帮过你吗?父亲看出我生气了,也觉得我不理解他的做法。他只是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或者他说,父母多行善,是对后辈人积福啊!如今,我再咀嚼父亲的话,才感觉他的话是金口玉言啊。不是吗?父亲的善良,乐于助人,不怕吃亏,使得他的儿女一生顺当,且家兴丁旺。我的哥哥是村上的第一位大学生,而我是村上第一位教书先生。今天,哥哥的儿子已在省城成家立业,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我呢,有家有妻有儿有女,日子算不上富裕,但却充满家的温情和平安。
母亲年事已高,她有些老年人的健忘,但脑子精明,依然的争强好胜,不服人的脾性一点儿没改。母亲的长寿,好像是把父亲没活够的年岁给活了。父亲才进六十岁就病故,真应了“好人不长命”的俗语。从此后,母亲担起家庭的担子,尤其给我这个小儿子成了家。母亲一个人过活的时候,她忙里忙外。母亲不大爱干家务活,她总是急匆匆的做饭吃饭,然后连锅也不洗,就往地理跑,那里有她干不完的活计。每年的庄稼,不论是夏季的小麦,还是秋季的玉米,都比村上年轻人种的地收成好。原因很简单,就是母亲舍得在农田里下力气。她常对我说,田地不知道偷懒,只有种庄稼的人会偷懒。
母亲一生勤俭持家,而今丰衣足食的年月,母亲依然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新衣。我们姊妹仨常给她买新衣服,但她总是穿着旧衣服。我让她穿新衣服,她不高兴的说,又不走亲戚穿新衣服显摆啥。母亲总把钱省下,压在箱底。但母亲不是守财奴,在我进城买房,儿子考上大学,这些大事上,母亲都会翻出唯有她自己能找到的钥匙,小心的打开箱子,然后拿出一个红布包,数出一万的,或者是五千的人民币递给我。她只一句话:妈老了,拿不出多少钱,这是我的心意,你别嫌少。母亲的话让我心里难受和惭愧。我知道这钱积攒的好不容易,流了多少滴母亲的汗水呀。
我又想起十八年前冬天里,母亲行走七里外的山沟里割荆条,然后熬夜编荆巴的情景。她和我三叔拉着架子车,中午在山里吃冷漠,直到天黑才往回走。那时候我在镇上教书,天黑了,还不见母亲回来,我就骑摩托车去接他们。到了地方,我看见母亲肩扛着一捆荆条,吃力的朝马路上走。我叫了一声“妈”,她的头被荆条捆子压的歪在左边。她听见我喊她,就叫我进沟,说那里还有两捆子荆条,让我帮她扛出来。我找到荆条,弯腰使劲扛它,可是卯足了劲都没有抡上肩头。我找来一根木棍,挑着荆条背着走。当时,我埋怨自己,一个小伙子怎么干不过老妈;我又埋怨母亲,何苦下这死苦,怎么就不服老呢?真是的,让我做儿的怎么说你好啊!当接过母亲手上一厚塌子钱的时刻,我忍住眼泪,只在心里为母亲哭泣,母亲的心多么伟大啊!
很久以后的岁月中,我渐渐明白了父母的心意,这就是天下父母都希望儿女过得比他们好。这种朴素的情感和愿望往往被儿女熟视无睹,甚至误解了。直到我当了父亲,对儿子、女儿如此心理的时候,我才理解了父母一辈人的活法和做事方式。自从养自己的小家后,日子的颇为艰辛和拮据,但我对子女的爱反而很富足,尽力的满足他们的愿望与需求,不让他们感觉到比别人家的孩子低人一等,一心让他们愉悦、轻松的生活,而对于自己则比较的吝啬,尤其是物质上。
在做人做事上,我情不自禁的继承了父母的衣钵。我铭记父亲的教诲:与人相处和为善;宁可自己吃亏,不让朋友吃亏;答应别人的事,要想尽办法做到;可以不巴结富人,但要看得起穷人……而健在的母亲则是我学习的活教材。母亲说,做人要昂起头,人活一口气,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母亲常叮嘱我姊妹仨,生活中多做事,少说话,尤其是家长里短的话少嚼舌,人前不显摆,人后不乱性;她还给我们做榜样,要勤俭持家,得攒钱过日子,不要铺张浪费……
思念在天堂的父亲,想念在乡下生活的母亲,他们的精神世界就在我遥远的童年里,它没有点开链接,将直通到我的人生世界尽头,会把我的精神世界点染,让我的血液里始终流淌着父母的高尚品德。其实,这就家风传承吧,我将努力的把父母的优良家风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