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的规矩列成行,
比地里的庄稼还密。
你挺直的脊梁是另一座碑,
把仁义刻进骨头,
却刻不进
儿女眼底那层薄薄的霜。
石头再硬,
硬不过人心里的沟。
那些被规矩碾碎的名字,
飘过村口时,
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只有路过的风还记得,
她们也是母亲怀里暖过的肉。
教书先生说:
学做人,是学一辈子,
不是教一辈子。
讲道理的人在台上,
学道理的人在台下,
在田埂上,在灶台边,
在那些说不出口的夜里。
黄土埋了一代又一代,
埋不完一个念想:
人这辈子最难不是活着,
是活成个人——
活成能弯腰的谷穗,
能流泪的眼睛,
能在黑夜里自己亮起来的光。
村子拆了又盖,
门开了又关。
我们还在这片地上走着,
背着老人传下的话,
找一条能照见自己的路。
那些活成人的,
都化进了土里。
那些没活成的,
又在哪个梦里喊疼?
注:不记得是哪次回乡的黄昏,在院子里听发小聊起邻村的一位老人。他一辈子挺直腰杆做人,按老理儿把三个儿女拉扯大。他对儿女好,样样都置办周全:儿子结婚盖房,女儿出嫁置嫁妆,从不短谁一分。村里人都说他会当爹,把仁义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可儿女们这些年,一个比一个回得少。过年那天,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午,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常和村民说的一句:“我对他们还不好吗?”没人回答得上来,好是好的,可好得太硬了,硬得像石头,硌得人心疼。你的规矩,从来不是他们想过的日子,你以为是爱,是仁义,是替他们好,可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道道过不去的坎。
还有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女人。她年轻时跟外乡人跑了,被村里人戳了几十年脊梁骨。后来她一个人回来,在老屋住下,谁家红白喜事都不请她。她的床头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男人,两个娃,都笑着。这是她的男人和孩子,男人走了,孩子留在那边。她和村民说这话时并没哭,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着,像说今天的日头很好。我忽然想,那些戳她脊梁骨的人,哪个心里没藏着自己的念想?只是她敢走,他们不敢罢了。
规矩这东西,像地里的垄沟。顺着走,省力;可种什么,还得自己拿主意。祖辈传下来的话没有错,可传了一千遍,字都磨花了,意思还在不在?我们这代人,背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走在自己这条新路上。规矩没有错,祖宗也没有错,可路终究要自己走。就像地里的庄稼,祖祖辈辈都这么种,可每一年春天,种子都得自己往土里钻,自己顶开那块土,自己迎着风长。
最难的不是活着,是活成个人——活成能弯腰的谷穗,也能挺直腰杆的秆子;活成会流泪的眼睛,也能在黑夜里自己亮起来的光。弯腰不是折,挺直不是硬。亮也不是为了照别人,是为了让自己看清脚下的路。
那些活成了人的,最后都化进了土里。可他们化进去的那把土,从此认得回家的路。那些没活成的,也许还在哪个夜里喊疼。疼的不是没活够,是没活明白。
我们还在这片地上走着。背着老人传下的话,找一句能交代自己的话。路不好找,可总得找。因为活着容易,活成个人,难。
而这“难”,恰恰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念想。

2026.2.1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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