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神庙的烟

第二章·山神庙的烟


身体先醒了,脑子还沉在睡意里。

鸿禄躺在炕上,听见壶里有水在动,还没到沸。他侧耳——风,松树,自己的呼吸,然后是另一种声音,细碎的,均匀的。他认出来了,是雪粒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不是昨晚那种软雪,是干的,硬的,打上去有一点点响。

他爬起来,贴近窗户看。

小粒的干雪,不粘,落在地上弹一下,停住,慢慢把院子里的地盖平。那棵矮松的枝昨晚就压弯了,今天枝尖已经触着雪地,往下压出了一个细坑,坑里有新雪在填。

爷爷已经起来了,里间有动静。鸿禄没有出声,换好衣服,把帽子压低,出了门。

院子里的冷是干的,吸进去像什么东西刮过喉管。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升起来,散掉,再升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院门,往村里走。

雪还在落。脚踩上去,每一步发出一声闷响,短的,被雪地立刻吸进去。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土路散开。这个时候天刚亮,没有人在外面,各家烟囱冒着烟,白的,直直往上走,走到一定高度被风横着带走,散开,消失进灰白的天里。

鸿禄把手插在口袋里,往东走。

他不是有目的地走,只是走。用脚感觉路面哪里有暗冰,用鼻子分辨各家烧的什么柴——桦木的清,松木的油,有一家烧的带点草的气味,是他闻不出名字的东西。走到村子最东头,路到了尽头,是一片旷地,旷地里有一棵老榆树,榆树旁边有一座小庙。

庙很小,三面石头墙,一个石头顶,正面只有一个开着的门洞,里面黑着。庙顶有雪,石头缝里有冻住的苔藓,枯黄的,不是死的,是冬天的样子。

门洞里有烟升起来,细的,是香的烟。

鸿禄停在旷地边缘,往里看。

庙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门洞前,往香炉里插香。深蓝棉袄,洗得发白,头上围着深色的布。手是露出来的,手背皮肤很深,关节大,是常年在户外的手。

鸿禄往前走,踩在雪上,声音瞒不过人。

老人没有转头,说:"进来。"

声音不大,不惊讶,像早就知道有人在外面。鸿禄走近了几步,在庙门外站住,低头往里看——香炉里三根香刚点上,烟在没有风的庙里直直往上走。神像是木头的,漆色剥落,只剩很深的棕色,脸已经很难辨认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老人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单看他,是把他和他背后什么东西一起看进去。鸿禄被那眼神扫了一下,脚往后移了半步,自己没有发觉。

"是德胜的孙子。"不是问。

"是。"

"叫什么。"

"王鸿禄。"

老人点了点头,转回去,把香炉在神像前摆正,退半步,低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或者有声音但鸿禄听不见。鸿禄站在门外,等着。

旷地里的老榆树上,有一根枯枝,一只乌鸦停在上面,黑的,雪落在它背上,它没有动。

老人做完了,直起腰,在棉袄上擦了擦手,走到门槛边坐下来,正式地看着鸿禄。

"你来这里做什么。"

"走路走过来的。"

"走过来看这个。"老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庙里。

"就是路到了这里。"鸿禄顿了一下,"庙里是什么神?"

"山神。长白山的山神。"

"祭山神有什么用。"

老人转过来看他。那眼神里有什么动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他问错了方向的那种动。

"不是有用没用,"她说,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实,"是告诉他你来了。进山之前要告诉他,打猎之前要告诉他,山里出了什么事也要告诉他。你不告诉,他不是不知道,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鸿禄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没过完,问:"那山神会回答吗。"

"回答。"

"怎么回答。"

老人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雪。

"山里今年来了什么,"她说,"你自己去听。"

就这一句。然后她弯腰把香炉往里挪了一下,挪好,直起腰,不再看他。

鸿禄的指尖抠着棉袄下摆,没再张嘴。

那扇门关上了,不是真实的门,是话里的门。他感觉到它关上了,但他找不到缝在哪里。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老人应了一声,嗯,很短,已经在看别的地方了。

鸿禄沿着原路往回走。

雪比来时大了一点,脚印已经被盖住了大半,来路快看不见了。他低着头走,把帽子再压低了一下,脑子里转着那句话:山里今年来了什么,你自己去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知道那是可以有很多意思的话,但他不知道哪个意思是真的。让他去山里听,还是一种说法,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转到它变成一串没有意义的声音,才停下来。

爷爷在院子里码柴,看见他回来,没有问去了哪里,继续码。鸿禄进屋,脱了外套,在炉边坐下来。手背靠近炉身,铁炉子的热从手背透进来,从指节透进来,一层一层的,刚才在外面走了多久,现在就要烤多久才够。

下午,雪停了。

天是雪停之后那种白,干净,均匀,像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院子里的柴垛有了新的雪盖,那棵矮松的枝压到了最弯,枝尖触着雪地,在下面压出了一个细小的坑。

鸿禄在窗边坐着,看外面,没想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

从北面的山里传过来,低的,长的。不是风声,风散漫无归,这声音有来路、有落点。从某一个地方出发,穿过树,穿过雪,穿过山和村子之间那段距离,到他耳朵里,还留着那个出发点的质地。

鸿禄把脸贴近窗玻璃。

外面什么都没有。雪地,院墙,墙外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桦树,白皮,细枝,枝上有薄薄的雪。那个声音停了,停了之后,四周比平时更静,是那种什么东西过来之后把别的声音都压下去之后剩下的静。

大约三秒。

然后风来了,松树声,屋顶声,炉子里的声音,都回来了。

鸿禄从窗玻璃上把脸移开。玻璃上有他呼出的雾气,雾气里有他自己的轮廓,模糊的,看不清楚。

他没有去问爷爷。

那个问题到了嘴边,停在那里,没有出来。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那句话如果问出来,它就会变成一个答案,变成一个名字,就不是刚才那个东西了。

他把问题咽回去。

风掠过桦枝,枝上细雪簌簌坠落,落进雪地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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