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十年前的回响
那一夜,陈默几乎无眠。窗外的窥视感直到后半夜才消失,但他不敢确定那是人还是风,或者是别的什么。
天刚蒙蒙亮,陈默就爬了起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门,朝着村后的哑巴河走去。
哑巴河是槐溪村的禁忌。传说早年河水咆哮如雷,淹死了不少人,后来上游建了水库,下游水量骤减,河床裸露,只剩一条细流在乱石间呜咽,像是哑巴在哭泣,因此得名。
沿着泥泞的小路走了约莫半小时,陈默来到了河边。
眼前的哑巴河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一条巨大的干涸伤疤,横亘在山坳之间。河床宽阔,布满灰白色的鹅卵石和黑色的淤泥。只有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水流,浑浊不堪,发出沉闷的流淌声。
二十年前,赵小花就是在这里“溺亡”的。
陈默在河边蹲下,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石头冰凉,上面沾满了滑腻的青苔。他回想起记事本上的记录,还有墙上的那幅画。
“沉塘……”
他站起身,沿着河滩慢慢搜寻。河水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冒。河滩上除了石头就是杂草,偶尔能看到一些塑料垃圾,被水流冲到了石缝里。
他走到一处河湾,这里水流相对平缓,形成一个深潭,水色也比别处更深,泛着一种不祥的墨绿色。村民口中的“鬼眼”深潭,应该就是这里。
陈默用手电筒照着水面。深潭幽暗,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他在潭边的石头缝里仔细翻找。手指被锋利的石头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
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卡在两块石头之间。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发夹。已经生锈,原本的颜色看不出来了,但形状还能辨认——是一个蝴蝶形状的发卡,上面还残留着几片蓝色的塑料碎片,像是一种廉价的装饰品。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这种款式,二十年前的小女孩确实喜欢戴。
他将发夹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这难道就是赵小花的遗物?赵老蔫的记事本里提到“每年都去河边烧纸”,难道他们烧纸不是为了祭奠死者,而是为了……祭奠那个“沉”在这里的秘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默警觉地回头,只见支教老师林悦正喘着粗气跑过来。林悦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在这灰暗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扎眼。她是半年前村里唯一的外来者,在村小教书。
“陈默!我……我找了你好久!”林悦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你快回去看看吧,村长他们要强行钉棺了!我说你不在,他们不听,说等不了了!”
陈默眉头一皱,将发夹揣进口袋,站起身:“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跑。回到赵老蔫家院子时,果然看到张守贵正带着几个壮汉,手里拿着钉棺的斧头和长钉,准备动手。棺材盖已经斜斜地放在了一边。
“住手!”陈默大喝一声,挤进人群。
张守贵看到他,脸色一沉:“默儿,你跑哪去了?这棺材不能一直这么敞着,阴气外泄,对全村都不好!”
“还没查清楚,谁也不能钉!”陈默挡在棺材前,态度强硬。
“查什么?王婆都看过了,是槐仙收魂!你还要查什么?”张守贵怒道,眼角的肌肉抽搐着。
“我要查赵老蔫是怎么死的,查他胸口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查他临死前写的‘小花回来了’是什么意思!”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村民的脸。
“小花”两个字一出,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晦气!晦气啊!”
“都二十年了,提她作甚!”
“陈默,你疯了!不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吗?”
村民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纷纷指责陈默。
王婆不知何时也来了,拄着一根拐杖,阴恻恻地开口:“陈家娃子,你非要逆天而行吗?赵小花早就死了,魂魄不安,你非要扰她清净?”
“死了?”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生锈的发夹,高高举起,“如果死了,这发夹怎么会留在‘鬼眼’深潭的石头缝里?这上面,是不是还沾着当年的淤泥?”
看到发夹,张守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斧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李栓子更是“哇”地一声,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林悦也惊呆了,她看了看发夹,又看了看陈默,低声说:“这……这是我昨天拍照的时候,在河边无意中拍到的东西。我当时没在意,回去放大照片才看清是个发夹。我正想告诉你……”
陈默心中一动,立刻问:“照片呢?给我看!”
林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那是她前几天傍晚在老槐树下拍的一张风景照,光线很暗。但在老槐树虬结的树根阴影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类似发夹的反光点。而在照片的远景,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角落里,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矮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因为像素和光线问题,那个身影非常不清晰,像是一个小女孩,又像是一截枯树桩。
但陈默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陈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就是……就是赵老蔫死的那天傍晚。”林悦回忆道,“我当时觉得老槐树在夕阳下挺有质感的,就拍了一张。那个身影……我当时以为是树影,没在意。”
赵老蔫死的那天傍晚。
陈默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手中的发夹,最后目光落在棺材里赵老蔫那张红润的脸上。
“小花回来了……”
这不再是一句疯话,也不再是一个死人的呓语。
它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潜伏在暗处的威胁。
张守贵似乎也看到了林悦手机上的照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报应……这是报应啊……”
王婆猛地转头,狠狠瞪了张守贵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张守贵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噤声了。
王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陈默面前,那双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盯着陈默:“陈家娃子,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相?哼,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你,还有你,”她指向林悦,“都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在一众村民惶恐的注视下,颤巍巍地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默、林悦,还有一群惊魂未定的村民。
陈默看着张守贵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已然明了。这个村长,知道一切。那二十年前沉塘的秘密,就像一块巨石,压了他二十年,如今,终于要压垮他了。
而赵老蔫的死,绝不是意外,更不是鬼神作祟。
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谋杀,还是一场刚刚开始的复仇?
陈默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冷的发夹,感受着它棱角分明的触感。
雾,似乎又要漫上来了。但这一次,陈默觉得,他似乎看到了雾气背后,那双隐藏了二十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