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所遍地天之骄子的私立学校里,董明明像个透明人。
【壹】
董明明家境贫寒,靠着母亲在校长家做保姆这层关系,才有机会进入那所学校。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一众名牌服饰里格格不入。
周围人交头接耳地聊着生活琐事,董明明表情木讷,一个人躲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足无措,果不其然,那个座位成了他高中三年的专属位置。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新内容,底下的同学昏昏欲睡,董明明拿根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费劲地想要跟上老师的节奏,同桌手指灵活地转笔玩,扫一眼明明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语气不屑:“你这样学是没用的。”
董明明拿笔的手顿了顿,脸色瞬间通红,嗫嚅着回一句:“我听不懂老师讲的内容,记下来课后还能看。”
董明明心里清楚自己的学习方法不对,可是他没得选。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聘请了私人家教,上课没学会的知识,回家也有人辅导。而他的父母,最高学历是小学毕业,根本指导不了他的功课,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去尽力赶上其他同学。
昨晚一点才做完所有作业,透过卧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户仰望夜空,没有想象里的漫天繁星,董明明问天空:那些星星是不是因为不满地球人唤不出它们的名字,所以一生气就离开了?
天空没有回应,董明明慢腾腾地拉住窗帘,躺在那张翻身还会咯吱咯吱叫的床上,自言自语:“前天物理老师也叫错了我的名字,不过我没有生气,我已经习惯了,其实班里也没有几个同学知道我叫什么。”
数学课随堂测验,不出所料,董明明的成绩又在倒数,数学老师拿着他的卷子,满脸不耐烦地批评:“董明明是吧,你父母送你来这里读书肯定很不容易,你能不能好好学习,你考这几分丢不丢人啊?”
董明明佝偻着身子,动了动嘴唇想要反驳,但听着下面同学窃窃私语的声音,又紧紧地闭上嘴巴。
董明明捏着自己刚刚及格的卷子,沉着肩挪回座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敞开的窗子刮来一阵凉风,吹的明明眼眶干燥浑身冰冷。
日子照旧过,董明明看似身处在那个集体中,却又好像一直游离于他们之外。
【贰】
五一小长假,董明明抱着一厚摞作业去菜市场帮父亲卖菜,市场里人来人往,环境嘈杂,他搬个小木头凳,窝在自家小摊后面奋笔疾书,等到有人问价,把本子顺手搁在一旁转头招呼生意。
父亲皱眉:“明明,你回家去看书,我一个人忙的过来。”董明明不吭声,摇摇头继续忙活。他知道父亲的腰椎不好,是早年落下的毛病,可贫困的家庭根本不允许他停下来去休息,明明只能靠着节假日多帮忙,以便稍微减轻父亲身上的重担。
手脚麻利地打包好顾客选购的菜,起身递给对方的时候突然与迎面走来的视线相撞,呆愣一瞬,手指绞着衣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而那位同班同学,只是高傲地提了提嘴角,然后亲热地挽着旁边人的胳膊扬长而去。
小长假结束,董明明进教室后收到许多道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那些眼神算不上善意,其中有些不善于隐藏情绪的少年,带着探究的神情里直白地透露着嘲讽。
董明明努力地将自己缩在书后面,想要像往常一样扮演一位合格的透明人。
同桌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股异样的气氛,翘根指头戳戳董明明,好奇地问:“怎么了?”他装作刻苦学习的样子,脑袋快要埋进书里,瓮声瓮气地回答:“不知道”。
班里家境最好的那个男孩子,被同学们戏称作小少爷,路过最后一排,做作地捂住鼻子,和同桌勾肩搭背假装讲悄悄话,音量却一点都不低,明明一字不落地听到:你还不知道吧,他家摆摊卖菜,懂了吧?
董明明不懂,卖菜有什么错,他们没偷没抢,哪里丢人,更何况,大家不都需要买菜做饭吗?
同桌硬是对着小少爷挤出一张谄媚的笑脸,再扭头换上副嫌弃的表情撇一眼明明,然后学着小少爷的姿势装模作样捂住鼻子。董明明不解,同桌家里开水果店,他不应该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吗?
你看,孩子的学习能力是最强的,他们轻而易举就学会了成人世界中那一套阿谀奉承的交友手段。
董明明这位卖菜男孩,就因为不小心误入高门子弟汇聚的班级,便成了众矢之的,而他的同桌,借着此次机会与众人齐心协力嘲笑他,成功被那群高高在上的人所暂时接纳。
【叁】
董明明愈发沉默寡言,平日班里的学生从不主动搭理他,他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每天按时上下课,有时一整天不离座位,如果不是那天顾嫣然喊了他的名字,估计大家已经不约而同地忘记他的存在。
顾嫣然是语文科代表,在其他女孩还扎着马尾辫的时候,她已懂得如何展示少女的魅力,披肩长发随意散开,举手投足间藏几分娇俏,对谁都是眉眼弯弯的模样。
“董明明,我看了你写的作文,写的好棒!”顾嫣然抱着一沓作业本凑到董明明座位旁惊呼。
在学校冷不丁被同学喊了名字,起初都没反应过来。耳尖的同学听到顾嫣然的话,带着看热闹的心情伸着脑袋张望,董明明面对眼前对他笑得和善的女孩,紧张到抓耳挠腮。
顾嫣然落落大方地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看你作文,是语文老师夸你写的不错,让我欣赏。”
窗外的暖阳透过繁茂的枝桠洒在少女身上,面前笑容甜美的女孩仿佛身披霞光。她是这个班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向董明明示好的同学,明明局促不安地摆手:“没事,可以看。”
少年人的情爱,没有多余的思考,无需忧心岁月漫长,也不必计较前路是否坎坷,情起爱生,心动了,便喜欢了。
两年来,董明明第一次对上学充满期待。深入骨髓的自卑在时刻提醒他与顾嫣然之间存在难以跨越的差距,可是于他而言,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心爱的姑娘,也能换来一整天的欢欣雀跃。
情感是世间最为神奇的事物,它能救人也能害人。
那个总是阴郁地藏在角落的少年开始改变,身上增添了几丝青春活力,日常呆滞的面部表情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笑意,顾嫣然在前排与同学打闹张扬肆意地笑,董明明望着她的背影心满意足地跟着她笑。
后来,那段偷偷暗恋的时光成为董明明高中生涯最珍贵的记忆。
【肆】
夜幕降临,整座城市陷入沉睡,董明明托着脑袋回想顾嫣然的一颦一笑。
年少情动,生猛且热烈,尽管自那日后,他们二人的生活再无交集,可守着顾嫣然曾无心赠予他的那一丁点念想,也足够撑起一份少年郎的爱意。
董明明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封皮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在阳光下翩翩起舞。他第一眼就挑中了这个本子,满心欢喜地去结账,老板找零的时候特意抬头瞅他好几眼,往常极易害羞的董明明,那天挺直腰板任凭对方上下打量。
夜色静谧,深埋心底的爱慕于寂静中生根发芽,无法说出口的情思只能用文字宣泄,董明明坐在窗前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述说相思。
他写:今天上学路上偶遇顾嫣然,她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对我笑了。
他写:顾嫣然今天穿了一条绿色的裙子,很好看。
他写了很多,有他的幻想,也有他的期盼,有年少的悸动,也有一个男孩珍贵赤忱的真心。厚厚的一个本子,没用多久已经写完过半。
化学课老师要讲昨天布置的作业,董明明在书桌里一通乱翻也没找到那张卷子,小心地瞟一眼同桌,意识到对方没有和他分享的打算,只能紧锁眉头继续找。
把书包翻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随手摆在桌子上。他只顾着寻找考卷,却没有留意到同桌正盯着他那个略微少女的笔记本。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未成年人的恶意。
董明明从厕所回到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他身上,顾嫣然手里攥着他的笔记本,脸色发青,眼眶通红,啪的一声,本子摔落在他脚下,僵硬的脖子艰难地转动,环顾四周,津津有味看戏的众人,脸上浮现着幸灾乐祸的微笑。
董明明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笔记本,一言不发地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他听到同桌用鼻子对着他冷哼一声,鄙夷的语气小声嘀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董明明攥紧的拳头在课桌下面轻轻松开,他想起了家里披星戴月卖菜的父亲,点头哈腰做保姆的母亲。
爱情绝不如千百年来人们传颂的那般美好,爱里也有歧视有攀比有算计,大概被他这样一位身份低贱的男孩子喜欢很丢人吧。
董明明在那个夜晚将笔记本撕得粉碎,同时也彻底撕碎了一个男孩的天真。董明明还是原来那个呆板无趣的董明明,他默默承受同学们打着开玩笑的旗号喊他癞蛤蟆,他经过每个女孩的身边都会不自觉的塌肩驼背,他再次躲回那个只有自己的世界。
【伍】
董明明数着指头熬过每一天,距离毕业只剩半年。而半年后,他就能脱离苦海了。
同桌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生厌,董明明对着数学题走神,同桌用胳膊肘捣他几下,“顾嫣然和小少爷在一起了,”明明点点头敷衍回应,同桌并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滔滔不绝,“她肯定是看中小少爷家有钱,我早发现她很虚荣。”董明明握笔的手轻轻颤抖,没有出声。
小少爷忙着谈恋爱,顾不得搭理手下这群虾兵蟹将。同桌整日无所事事,新爱好变成对着董明明疯狂吐槽少爷的新恋情,末了还得补充几句对明明的冷嘲热讽,日日如此竟也不亦乐乎。
周末中午父亲在外面卖菜,董明明回家做饭。从菜市场回家可抄近路,不过需要走一条破败的小巷子。明明手里提一包蔫了的菜往家晃悠,在巷子口就听到嘈杂声,试探向前走几步,想要快速穿过巷子,父亲还在等他送饭。
本来心里盘算好,见到形势不对就返回换条路走,结果踏进巷子看见顾嫣然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哭的梨花带雨,平时顺滑的长发杂乱如枯草,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衣摆处沾染了一层泥土,距她两步远的几个高高壮壮的男孩正打得不可开交。
董明明犹豫几秒,还是走向了顾嫣然。女孩不顾形象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恍惚中看到向她伸出手的明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借力站了起来躲在他身后。
董明明这时才来得及匀出目光去看前方大打出手的几人,而其中争锋相对的两人竟是同桌和小少爷。
小少爷带着帮手,占据绝对优势,同桌从小混迹在市井小巷,虽然落了下分,倒也不至于被单方面吊打。
董明明初遇此种情况,还没想好作何反应,小少爷的余光突然扫向他们,丢给身旁几人一个眼神,从混战中抽身,一把扯过顾嫣然,毫不客气地对董明明说:“滚。”
董明明十八年来,破天荒地硬气那么一回,却搭进了自己的一生。明明没动,指甲掐着手心,态度强硬:“你别那么拽她。”小少爷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冷笑两声,“你算什么东西?”话音未落,抬脚使劲踹向顾嫣然,女孩瘦弱,失去重心跌落在地。
“你个卖菜的癞蛤蟆还不配命令我。”董明明压抑住心头的怒火,在小少爷不屑一顾的嘲讽中弯下腰,想要扶起抖若筛糠的顾嫣然。
他的行为激怒了小少爷,少爷提起墙边立的木头棍,朝董明明身上挥去,明明打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扶住墙才没摔倒。小少爷举着棍子怒视他,顾嫣然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手指死死地抠着董明明的裤腿,含糊不清地喊道:“救我。”
没等董明明站稳,小少爷的棍子又夹着风落下,明明只能靠蛮力回击。不愧是小少爷身边人,见风使舵的本领极强,迅速从同桌那边分出一人上前帮忙,董明明从小到大的经历只教会他漫长的忍耐,对于打架一窍不通。
【陆】
小少爷打架很少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下手不知轻重,棍子毫不客气地落在董明明身上。同桌原本在吃力地一对二,此刻明明替他分担掉一人,剩下那个对上他不要命的打法很快败下阵来。
逮着那人靠墙喘息的间隙,同桌用尽全力撞向小少爷,幸好另一个帮手反应及时,给了小少爷缓冲的机会,只是脑袋划出一道口子。
总算有住户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报了警。小少爷抱着流血的脑袋痛的龇牙咧嘴,董明明的左腿肿的像馒头,疼出一身冷汗,窝在墙角紧咬牙关不吭声。
学校很快得到消息,校长带着班主任殷勤地往医院跑,握着小少爷父亲的手不停地鞠躬道歉,错全归咎于另外三人。
董明明腿伤的很严重,医生说有残疾的危险。
校长只在他第一天住院的时候露了面,打着官腔叮嘱几句场面话。董明明父亲布满老茧的手紧张地搓着裤缝,苦苦哀求学校给明明个说法,校长拍拍这个老实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要相信学校。
小巷子老旧,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小少爷先动的手,在场之人皆蒙着双眼颠倒黑白。受害者变成了始作俑者,施暴者摇身一变成了委屈巴巴的受害人。
学校处分通知,董明明保留学籍留校察看,同桌开除学籍。最可笑的是,小少爷代表正义,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良善之人。
医生给出最终诊断结果,董明明左腿瘸了。母亲跪在校长面前央求他主持公道,校长一脸为难,嗓音低沉地劝说:“看在明明受伤的份上,我已经算网开一面了。而且,你们之后能得到一大笔补偿款,这事别再追究了,现在的结果对大家都好。”
这世上总有人面兽心的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言语,董明明的母亲哭哑了嗓子哭瞎了双眼也求不到公平。
【柒】
同桌来学校收拾东西,董明明嘶哑着嗓子问他:“为什么?”同桌装书的手僵在半空:“因为我们家是卖水果的,我认命。”
顾嫣然没有出现,悄无声息地办理了转学手续,托人转达给董明明一句话:“对不起,谢谢你。”
董明明回到家,父亲弯着腰唉声叹气,母亲坐在床上流泪咒骂。他们的两鬓都已斑白,贫穷过早地剥夺掉他们享受生活的权利,习惯于每日迎来送往的脊背再难挺直,董明明从心底升起一种无力的疲惫感,或许,比起活着公道一文不值。
“我想辍学,我的成绩考不上大学。”
董明明搬着他的东西,昂首挺胸一瘸一拐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教室。他用那笔赔偿金买下一家店铺,和父亲一起卖菜。
董明明从闲言碎语里拼凑出那天的真相,顾嫣然受不了趾高气扬的小少爷,偷偷和同桌约会,结果被小少爷当场撞破,董明明不过是这场闹剧里不值一提的炮灰。
记得那天同桌问他:“帮顾嫣然是因为还喜欢吗?”他没有回答。其实与喜欢无关,原因不过是,顾嫣然是全班唯一一个曾友好对待过他的人。
一年后,同桌打电话兴奋地和他讲,小少爷在大学里惹到大人物,他爸这次也保不住他,估计最近就要判刑了。董明明音调毫无起伏,简单答一声:“嗯”。他的腿遇到阴雨天依旧疼痛难忍。
又过一段时间,小城市沸沸扬扬地议论小少爷父亲身患绝症之事。董明明瘸着腿给顾客装好菜后,立在店门口,面无表情地凝望天空,躲在乌云后面的太阳正在努力地破云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