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川西,跳出了人间坐标系木易冬青

写在前面:感谢父母给予我尘世躯壳一具,用上下五千年、洋洋洒洒文字三千,与这冰山大川万年碰撞一息,不由得莞尔一笑。巍巍高峰才能镇压我内心的浪荡。

题记:人在独处时,就会偏爱大自然的东西,树木、河流、花朵,感受它们表达了自己,感受它们变成了自己,懂得了自己,于是,便感到一种不可理喻的柔情,就好像在怜惜自己。

——伍尔夫

摩托和牛马是他们的仪仗,草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天地,山谷的风吹过,吹走了压抑在贡嘎上的云雾,我们得以一览神貌。我们一路欢歌、一路驰骋,心底满怀热烈与赤诚,却未曾惊扰山野半分静谧。坡上牦牛垂首静立,缓步寻草,自在安然,岁岁栖于这片高原,与山川共生,与风雪为伴。

反观我们,一身人间烟火,满心世俗思虑,穿过群山、闯入旷野,看似奔赴自由,实则是这片天地最突兀的闯入者。

我时常暗自思忖,人类自诩文明璀璨、进化超前,以短短数千年的发展,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便以为拥有了定义自然、主宰山海的资格。可站在318的广袤天地间,这份自负,顷刻间便被高原长风吹散殆尽。

世人皆知318,皆知这条国道是中国人心中的景观大道,是无数人挣脱庸常、奔赴远方的精神归途。世人奔赴于此,不问缘由、不问归途,只为奔赴山河辽阔,只为邂逅人间纯粹。人们赋予它浪漫的标签,赋予它自由的寓意,将人间所有美好期许,尽数寄于这条绵延万里的公路。

可在我眼里,318从来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符号。它无关排名、无关标签、无关世俗的评判标准。它是群山褶皱里延伸的脉络,是江河滋养出的坦途,是一代代建设者凿山破壁、踏雪拓荒,以血肉之躯浇筑出的通天大道。每一里路面,都藏着艰苦奋斗的滚烫初心;每一道弯道,都刻着人定胜天的倔强与坚守。

我们活在坐标与刻度构建的现代世界,早已习惯用地图丈量山河,用距离定义远方,用楼宇街巷定位自我的存在。久而久之,我们被人造的规则困住身心,被规整的城市格局框住眼界。我们记得每一条街道的名字,记得每一处商圈的繁华,记得屏幕里瞬息万变的信息,却渐渐忘了大地原本的模样。

大地从不是冰冷的平面图纸,它是有肌理、有呼吸、有岁月沉淀的生命体。它有沟壑纵横的筋骨,有连绵起伏的脊梁,有流水潺潺的温柔,有风雪烈烈的凛冽。在人类尚未踏足、尚未修建道路与城镇的岁月里,山川自有章法,万物自有归途。草木依季而生,鸟兽逐水而居,这片雪域高原,在无人打扰的岁月里,静静沉淀着万年风骨。

而318最动人的意义,便是破开城市的桎梏,带我跳出人间坐标系,让我脱离钢筋水泥的束缚,真正把自己归还于自然。

同一片苍穹之下,城市裹满了密集的信号与喧嚣,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人人步履匆匆,被名利裹挟,被生活推着向前,终日奔波,难得心安。而这片高原之上,没有漫天讯息的纷扰,没有世俗得失的纠结。山间经幡随风舞动,猎猎作响,不为取悦世人,只为替山河诵经,替天地传意。风每过一次,便是一次虔诚的祈福,便是一次与天地的对话。

这里的生灵,活得坦荡而纯粹。藏马踏风而行,牦牛卧雪而栖,雄鹰振翅凌驾云海,野花静默绽放山野。它们不攀比、不焦虑、不内耗,顺应天地时序,接纳风雪晴雨,安然接纳生命里的一切境遇。这是最本真的生命状态,是被文明过度包装的我们,早已遗失的初心。

我们翻越一座又一座高山,穿过一片又一片草原,看过云卷云舒,望过雪山巍峨。路途跌宕起伏,海拔升降更迭,身体会疲惫,呼吸会急促,可内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在绝对宏大的自然面前,个人的困顿、执念、不甘、焦虑,都渺小如尘埃。

我们这一生,总在追逐标准答案,追逐世俗成功,想要事事圆满、人人称心,把日子过得紧绷又疲惫。我们执着于得失利弊,纠结于人情冷暖,困于方寸之地,囿于琐碎之事。

山河从不会因世人的浮躁而匆忙,亦不会因人间的遗憾而变迁。它始终从容伫立,接纳每一场奔赴,包容每一种缺憾。

一路西行,我渐渐懂得,人类文明是馈赠,亦是牢笼。我们创造繁华,搭建秩序,让生活愈发便捷,却也让心灵愈发荒芜。我们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权衡,却慢慢弄丢了真诚、坦然与松弛。

所谓远行,不为逃离生活,只为找回自我。入则木易先生,出则木易冬青。这巍巍河山,教我谦卑,教我从容,教我接纳万物、释怀过往。它让我明白,人生不必时时竞速,不必事事完美,顺应本心、忠于自我,便是最好的活法,勇往直前也要知难而退。

风过经幡,云漫雪山,长路漫漫,归途坦然。

不知不觉,我已然走出山野,重返人间,现实和现实之间竟然那么割裂,我始终感觉我心属山海,眼存辽阔。就算世事纷扰、任凭岁月沉浮,我也很难不受其累,想来想去,怡然自得,我自有万古冰川镇守躁动,自有清风山河抚慰余生!


若我有酒,定举杯敬爱与恨,也敬我看到贡嘎的眼泪,每一个清晨的再出发,去往每一天新的旅程。若我有酒,定举杯敬同行好友聚分离合,也敬我们每个凡人,珍重再出发又是新的旅程,每个路口,都有不同的凤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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