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茗认命似的苦笑了一下，在人声鼎沸里把自己给摘了出来，四下都好像空荡荡的。是了，空荡荡的，没有名次，没有亲人，没有钱。温茗把头垂的低低的，转身费劲地钻出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圈子。
会试大榜上面写满了名姓和命运，已经落榜两回的温茗，落了第三回。温茗没有委屈和失落，只是无所谓的觉得周身麻木。都说事不过三，九载春秋付之东流，温茗今年已二十有六，那些年悬梁刺股，废寝忘食的读书，无非为了一条出路。出路求不得，身上那一点点头发丝都能吊起来的碎银子倒是两天前就花光了。赴考前一天温茗跟自己说，这一次如果还是不能中，就再也不考了，随便到哪里找个活将就做做，好歹有个吃饭钱——这下可以如愿了。他当下忽然觉得好笑，中个举人已是不易，随便谋个差事也就罢了，偏偏他要为难自己到这一步田地，两头都失了手。这些年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温举人，随处讨口饭吃就凑合度日，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执着，可如今若说是读书不能有个出头之日，那真是断了温茗的前路。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温茗就是个例外，有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却无一技之长，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
温茗是不想回他那个破村子的，他没脸回去。他从小爹娘早亡，靠村里人你家一顿我家一顿的拉扯大，如今眼看成了人，却没出息的紧。当年人人都劝他见好就收，赶紧去做个事以报村里人的养育之恩，温茗不知哪里来的心性，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般非要去会试，还奢望着中了进士，大鹏一日乘风起。按理说，温茗穷了半辈子，应该是天天操心着温饱的，他却不，脚没行过多少路，心气早就不知高到九霄云外去了。
温茗不觉得那个村子有什么好留恋的，天下之大，有家的人才回家，像他这样孤零零的一只孤魂野鬼，偏偏就不愿意勉强把个无亲无故的村子当成最后的港湾，这是他这个废材最后的一点点尊严了。
温茗原来叫温眀，爹娘大字不识几个，想给他取个好名字，想来想去，觉得明亮的眀字再好不过，可还没等温眀搞清楚这个名字好在哪里，爹娘就死了。
温眀后来读了书，认得字，又见了人，对一抓一把的李眀张眀王眀实在很不满意，就将那眀改成了茗，显得文化了不少，从此，爹娘留给他的，就只有一个姓了，连个名字也没有，更别说钱财房子了。
温茗在京城的街上游荡了整整一天，范府的小爷娶媳妇儿，把鞭炮放的震天响；凤鸣堂的铺子新开张，人满为患；勾栏花楼的纨绔姑娘们进进出出——世间熙攘，纸醉金迷，温茗只是低着头走，撞了人也不反应，木偶人一样四处飘着，温茗觉得自己身子很轻，魂魄肺腑却好像在不断的下沉。心意已死，人就活成了一副空壳。
暮色四合的时候，温茗终于在一角墙根底下坐了下来，抱着膝头，与这不通人情的人世一刀两断似的，他双目紧紧闭着，也不管不顾那举人的尊严和清流的气度了，都是浮云。蹉跎了那样多的青春岁月，到头来什么也没能握住。
不知是饿的，还是睡在街上的缘故，温茗一直睡的不踏实，恍惚间，他看见了一条长长的河，河水从天上浩浩荡荡而来，奔流湍急。温茗站在河岸边，野草已经过了膝，天是诡秘的灰，更无一点风色。这时，河流的中央忽然凭空升起一座水柱，水柱里是飞快的漩涡，漩涡里好像有一个人，那人墨衣墨冠，向他招手，忽的又不见了，温茗忙跑近了看，人影又重新出现了，这一次是一个衣不蔽体的穷苦书生，温茗仔细一看，发现竟是自己的脸，他拼命向后跑去，却发现自己依旧被困在漩涡里，还带着笑意，温茗越是后退。那漩涡就越紧，勒着他的喉咙。水柱陡然落下，书生大惊失色，被脖颈上铁索似的漩涡一下甩进河水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有，消失了。温茗大骇，惊醒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天色还全黑着，温茗扶着墙爬起来，顿觉两腿发软，眼前一黑。转过街角，是一个大户人家，朱红高大的府门半开着，守门人打着瞌睡不停摇头晃脑。
天色破晓的时候，温茗抱着偷来的两块饼子和几吊钱，出了京城。直到出了城，温茗也不晓得怎么这样轻而易举的就窃了物件，还能全身而退。
又两天以后，温茗憔悴地回到了那个破村子。刚进村，李爷和李二爸就迎面而来，温茗并没有了之前的窘迫，没看见一样往前走。李家二人不是来安慰这个落魄书生的，是来要钱的。温茗蹭吃了村里这么多年饭，从全村的指望变成了累赘笑柄，他以前还觉得羞愧，白吃了这么多年饭，现在看来，这么些年，没有一粒米是白吃的。到头来都要还。李家的人来了，赵家也来了，西头的苟家东头的魏家，围着他伸手要钱。劈头盖脸的叫骂，把温茗埋进了脚下贫瘠的土里。温茗被恩人们拳打脚踢，感觉五脏六腑都呼之欲出，温茗没有躲，甚至一声都不吭，硬生生被揍了小半个时辰，恩人能揍累了，各自散去，扬言这事没完。
“何至于此呢。”那人墨衣墨冠，音色清冷。大殿之外没有一丝光亮，不知是个什么所在。殿内的烛火昏沉沉的，在那人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下属站在台阶之下，手掌一挥，把半空中虚浮的画面给抹去了，温茗那一张惨无人样的脸随即消失。
“大司上，要把这个人带下来吗？”
大司上沉默片刻，点头示意那属下去办。
温茗站在村后那无名的小河边上，闭着眼睛想，何至于此呢。他从小到大，不过一天吃上一顿别人家的剩饭，或是些已经坏了烂了的东西，权当喂牲口一样给他，那能值几个钱呢，不过是那些恩人一辈子没出过那穷苦村沟，看他去了京城，就觉得他有了钱，一拥而上的想来忽悠几个子儿，温茗冷笑，人情薄凉，老天要绝人路，又能如何。温茗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脚下一块大石往河边滚，滚了两下，一抬头，见那小河忽然就宽阔起来，又是梦境中那奔流天降的大河。温茗浑身一颤，手下一软，抬起的石头重重砸在脚背上，这一次不是梦。
是真的，是秣殇河。温茗并不知道这河叫什么，他淡淡的望着，河面波澜起伏，仿佛河里面藏了个蠢蠢欲动的妖孽。河水的颜色很深，让人泛起森森的寒意，又好像很浅，可以跳进去避暑纳凉。天空又是朦朦的灰沉，天地广袤，容不下一个落魄的寒酸书生。温茗心想，死在这里，比死在那村后的污河水好的多了。他甚至都懒得去纠结这莫名其妙的诡异的大河是个什么缘故，一瘸一拐的将石头滚到河边，慢慢闭住了眼睛。抱着这大石，眼睛一闭，纵身下去，这一辈的不如意和狼狈萧瑟，就会随着这滔滔的水浪，拍打在岩石崖壁上，化作泡影。温茗读了一辈子的书，临死了，总想感慨一番再做了结，谁知还不等想好要怎么把那些干巴巴的书文道出来，暗流涌动的河水有魔力一般，骤然出现一个漩涡，巨大诡异的漩涡旋即将温茗连人带石头吸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