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角街尽头有这么一户人家,主人以卖画为生,他作的画惟妙惟肖,用嘴吹上一口气,画中形象便会活了过来。由于他以自己的习作为食,习作又多是简单的线条,人们便习惯性地称他为“线条人”。
鱼神大人万年寿辰在即,每晚天空中都有天兵天将做寿宴的演练。线条人被聘为天庭画师,专门记录此次寿辰的全过程。
这天晚上,演练队伍如约而至,线条人夜夜把手在街上,可每一次的作品他都觉得差强人意。他手中的画笔是鲲的骨头,经年累月地绘画,已将它磨掉了多半。
天兵天将悬浮在空中。打头阵的是两只胖头鱼,它们绛红色的身体上点缀着片片金斑,缱绻的身子像蛇那样左右摇摆,姿势很是典雅。两对眼睛放着明艳的光,把前方的路照得通透。两只嘴巴像个大喇叭,有号角声源源不绝地从里面发出。
胖头鱼身后,先是十几个霓裳羽衣的美女,她们凌空跳着一支优雅的舞蹈。美女后面,是几十上百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他们或是手持笙箫笛管唢呐,或是手舞锣鼓琵琶古筝,或是耍杂,或是唱戏,或是说书,或是口技……杂而不乱,响而不烦,看得人眼花又缭乱,听得人如痴又如醉。
再后面,是几个落英缤纷的彪形大汉,他们须发茂密,凌而不乱,怒目而视,龇牙咧嘴。身披赤橙青紫鎏金刺兽纱衣,腰冠五花三彩流苏镶玉革带,人人手持一件斩妖除魔的法宝,各个脚蹬一双平步青云的长靴,好不气派!
线条人将他们一一画了下来,虽然他的画巧夺天工,可他全然不满意。“这幅画少了灵魂。”线条人若有所思地说。
队伍临近末尾,是一大滩水团,它此前从未出现过,线条人一眼便发现了它。几乎透明的水团里,端坐着一位姑娘。她有柳叶眉、杏花眼、尖挺的鼻梢、丰润的唇,眉目间一颦一蹙都令人魂牵梦萦,唇齿间一张一合都使人魂不守舍。额上一抹美人尖,唇下一颗美人痣。她身段苗条,体态婀娜,身上彩衣翩翩,腰间白绸飘飘。
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姑娘,脸上却写满了怏怏不乐。
线条人只觉得她惊为天人,手忙脚乱地在纸上将她画了下来。他刻意将姑娘的嘴唇微微上扬,脸颊平添了几丝若隐若现的红晕,这使得姑娘给人的感觉焕然一新,美得清新脱俗,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线条人越看越觉得怦然心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终于找到了这幅画的灵魂,不过,他自己的魂魄却像是丢失了。失魂落魄的他不断喘着粗气,画面上的人物被他的气息召唤,逐渐全都活了过来。他们反客为主,纷纷飘到半空中,抢占了天兵天将的位置,一时间演练的队伍乱作一团,天神和画作真假难辨。
画作里的姑娘翩翩地在半空中飞舞,这成功地吸引了水团里的姑娘。
线条人深知自己犯了大错,惊得一身冷汗。他赶忙烧毁了画卷,只一瞬间,那些惟妙惟肖的画中人物便灰飞烟灭。天空中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被抓去问讯是难免的事。线条人被抓到了空中,不料竟来到了姑娘跟前。
“听说,你就是天庭找来的画师?”姑娘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热情,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说。
“没错,正是小人。刚刚一不留神竟让画中人物溜了出来,险些铸成大错,小人知错。”线条人毕恭毕敬地作揖鞠躬,他的眼睛始终飘忽不定,内心中对姑娘炽烈的情感愈发高涨。
“我喜欢你的画,特别是你画的我,那才是我想要的样子。只可惜我就要和鱼神成亲了,就在他的寿辰当天。”说到这里,姑娘柔波似的眼眸中充斥着冷峻与绝望。
“你不喜欢鱼神大人?”线条人赫然抬起头问道。姑娘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男人眉宇间充满英气,身躯看似瘦弱的他实际却拥有宽广的体格。一瞬间姑娘竟有了心动的感觉。
姑娘支走了左右的天神,私下里对线条人说:“你这个人胆子可真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话虽这么说,可姑娘不由得对他心生几许钦佩。她又说:“我本是幻海王的二公主,因家道中落,不得不与鱼神和亲,以换来家族的昌盛。世间哪有真爱,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线条人若有所思,他灵机一动说:“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
“哦,那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姑娘急切地问道。
……
水团里的姑娘嘴唇微微上扬,她的脸颊上平添了几丝若隐若现的红晕。随着浩浩汤汤的队伍渐行渐远,她慢慢消失在了天的尽头。
线条人立在原地,双手捧着一幅画作,直到天兵天将彻底消失了,才缓缓将画卷打开。
“线条人,真有你的,你不仅能把画作活,还能把活物做成画。”说话的是画卷中的人物,正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姑娘。“可是,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冒这么大的险?”
线条人深情地望着姑娘,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爱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