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做出一种决定,是为了卸下包袱;有的人做出一种决定,于是背上行囊。在我做出前面一种决定——不参加高考后,思想上便如出栏的西班牙野牛。跳脱束缚,漫无方向,继而躯体也向思想看齐。在那个高考备战期,课堂上大家良好的学、复习气氛,被我的上课说话、睡觉、恶作剧打乱。这一度让不明就里的师生认为我这个班长当的不称职,给大家带了不好的头。
人们对往事的形容不是如烟便是如梦,好像那些过往并不真实,而我和你一起走过的一段路,既真实又如梦。
那是临近高考前的某一天,放学后的操场,我和同班的几个同学在操场打球。偶然间向旁边的球场一瞥,看见了几乎在我脑海中消失殆尽的你的身影——平时好像没在放学后的校园见过你逗留的身影——我不禁心怦怦然,一切记忆又像重组的DNA,抓取周围的信息片段,接续起来。可见清除记忆这件事并不容易,就像收进衣柜的大衣兜里的钱,你以为早忘掉了,等某天再穿时,你一插兜,发现它完整地还在那里。
我打球动作变得不自然,就像个第一次上镜的演员,一直在担心刚才自己的投篮够不够帅。过了一会儿,我再望向旁边,你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回家了,我又心生落寞。
直到门卫大爷开始清场,我们才往外走。我走出校门,身后同学们陆续骑车出来,一一同我告别。
我一个人信步走着,远望见前面不远处你和同伴低语着什么,随即她同你挥挥手,自己骑车走了,只剩你一个人推着车拖沓地走——有那么一瞬,我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经历——我这样想着,已慢慢走到你身后。
“Hey,李玫。”我叫你。
“啊,是你啊!”你望向我,眼波柔媚。
“你一个人啊?没跟你朋友一块走?”我问道。
“哦,她有事,就先走了,”你说,“你也一个人回啊?”
“是啊,我家就住前面的老虎庙,很近。所以这条路基本就我一个人走”我如实解释。
“那一块儿走吧。”你说得轻松儿自然,亲切的让人无法拒绝。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心怦怦然。你有种魔力——像实验室里的纯氧,当我这根几近燃尽的火柴再遇到你时,便瞬间复燃起来。
我们走着,忽然身后“叮铃铃——”的铃声传来,原来是二班的“刘小贱”,松了车把,潇洒地从我俩身边飞驰而过,同时撂下一句打趣的话:“俊男靓女,才子佳人~”。我一阵尴尬无语,这时你反应很快地回了一句“好好骑你的车吧,当心摔死你。”说来也巧,旋即他的车轮好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害得他扶着车把“死亡摇摆”了一阵,在你胜利的笑声中,仓惶地乖乖骑远……
“你真的有魔力!”我不禁脱口道。
“哈哈,我哪有什么魔力?”你笑犹未尽地说。
“当然有,不然我怎么会如此着魔?”我出口便知失语,却无力撤回。
“你说什么?”你说着,望向我涨红的侧脸。
我不敢与你对视,只顾看着前面的路,感觉你的目光在灼烫,我已经升温的脸,此刻夕阳在我俩的后面,在路面投射出你我齐场的身影,俊美的像二次元里的角色,金色的阳光从四处漫射过来。使周围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似幻似真,像电影里的镜头,唯美又写意,你自行车轴的咔哒咔哒声,更加剧了静谧和尴尬的气氛,于是我支吾着说——
“呃,我的意思是,你很特别,有让人着魔的魅力。”
“嚯,你这个‘才子’,倒会夸人。”可你的声音似乎并不十分高兴。
“哪里哪里,主要是‘卿本佳人,天生丽质’。”我继续发挥,气氛已经转圜。
“还卿啊我的,酸,像你写的诗一样酸。”
“我的诗?哪首诗?”我疑惑,旋即明白是校报上我的那首诗,于是激动地问,“噢噢,那首,你看了?有什么感想?”
“嗯,除了酸以外,我还看见一只‘乌龟’缩着头,还越缩越短,”你学了我的腔调,讽刺道,“而且貌似还穿了周敦颐的外衣。”
真的被你看出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你,见你佯怒带笑的脸,报以羞赧一笑。
……
前面就到了“T”字路口,你要拐弯的地方(向前直行是我回家的路),我没有就此告别,不知哪来的勇气,说:
“我送你回家吧。”
你看了我一眼,报以微笑,使我如沐春风。于是我和你走在了“T”字那长长的一竖上,这条路也是我暑假打球的必经之路,沿途“风景旧曾谙”,只是路边合欢的粉色小伞更加鲜艳了,抖擞着摇曳起来,像鼓掌的手,像在为谁平添着气氛;地面上野花无香,此刻却香气氤氲;夕阳这时转到了我俩的左侧,光线变得金黄而柔和,我看你的脸,你像散发珠光宝气的公主,更加明艳动人。
我们聊到了高考,你问我想考哪所大学。
我说:“我可能不参加高考了。”
“为什么?”你有些错愕,“你成绩那么好,回回年级排名都名列前茅。”
“因为没有北京户口,我得回原籍参加高考,我回去考试,估计只能上一所普通院校的普通专业,我又不想在当地工作,最后还是再回北京寻求发展,还不如直接留在北京发展,从“本益比”角度考虑,能获得潜在的发展机会可能更大。”我用我的“经济理论”洋洋自得。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别人的说法?”你就像CT扫描仪,能看透我的内心,我认真地想这个问题,一时没法回复。
你接着说:“我只知道,在我迷惑的时候,我往往会倾听内心的声音,然后做出最不会后悔的选择。你不妨一试。”你认真的样子,让我惶恐,可能我从未认真地想过。
“嗯,倾听内心的声音,这和禅宗的冥想有点相似,难怪你身上充满了感性的魅力!”我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
“谁是一直理性的?你就没有感性的时候吗?难道你选择爱人,也要比较一下选择A和选择B,哪个收益高、风险低?”你犀利的诘问,好像又把我拽了回来。
“这个,我还没有深入思考过。”我无力地招架。
“这还要深入思考?只怕等你深入地思考完,一个可选项都没有了。唉,真的是佩服你的‘龟速’啊。”你的话像禅师的偈语。
“我的什么‘归宿’?”
“乌龟的速度!”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