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没死,是马原的小说死了”
——听马原说“小说的困境”
秋意正浓,银杏叶泛着耀眼的光,让人在冬日暖阳里睁不开眼,刚迁来的宁大科院新舍如洗,背景是蓝天白云。如此光景里,赴一场马原的讲座,好比心情放飞在品秋的惬意中。距离上一次坐在大学教室里听讲座已是十六年前的记忆了,能容纳200人左右的虚静厅里济济一堂,聆听者翘首以待。周遭均是青春洋溢的学子,混迹其中,我还是心怀忐忑的,不过爱好文学就像爱好人民币一样,是“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的,何况我还背了个文艺范实足的邮包,冒充一下“文青”,按晓芳同学讲,是“文艺大叔”。
在当代文学史上,马原即使称不上一代宗师,也足以作为引领一个流派的翘楚,较之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除了对文学创作方式的革新,更大关注的是作为“先锋”的一种精神蕴意,马原作为先锋派作家的代表人物,这种光环能让其“禁锢”几十年,坚守不已。讲座台上的马原,始终斜背着一只小挎包,T恤领子竖着未作整理,一截布条在正中两个皮带环间打个结替代了皮带的作用,双手合握着麦克风靠在椅背上,漫画式的八字眉下倾吐着“小说的困境”,和善从流,娓娓道来,如老友般围炉闲谈。马原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文坛射雕五虎将,号称“西毒”,与“东邪”余华、“南帝”苏童、“北丐”洪峰、“中神通”格非并称。他在开场自我介绍时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说人”,七十年代开始创作小说,除了一场大病,几乎没有做过其他事情,同行者有成泰斗、有成明星、有成高官,唯他潜心致力于一件事:创作小说。我们经常对工匠精神衷于称道,坚守与执着是说着容易实践难付的事,如同理论走向践行的鸿沟。
讲座的题目是“小说的困境”,对于有着40多年小说创作经历的马原来说,小说创作已不是爱好,也不是事业,应该是生活了。关注小说的情怀是他人无法切身感悟的。讲座伊始,马原说今天不是给小说唱赞歌,是给小说唱悲歌、哀歌,这是符合时下节气的,女子伤春、男子悲秋嘛。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先锋思维是永远活在将来的。20多年前马原宣称“小说已死”,当时王蒙听闻后,说“小说没死,是马原的小说死了”,从文艺理论的角度讲看,这绝非是生死问题,探讨的是当下如何看待小说这个文学载体、如何创作小说、如何欣赏小说的课题。这“已死”,马原的小说创作搁笔20余年,当《牛鬼蛇神》问世后,马原依旧不变他的“小说已死”论,包括此次讲座中。聆听之后,归之:一是人的欲望多元化。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各种小说流派百花齐放之际,无论是创作者,还是阅读者,没有类似于金融投资、做官欲望等多样选择,小说是打发时间的理想道路,处于狂热、巅峰、辉煌状态,我们至今捧卷的经典几乎集中于这两个世纪,也催生了一大批泰斗级的小说家。马原曾号召要读死人的小说,就是引导阅读经典小说。二是媒介的时代化。读图、读屏时代的到来,冲击着小说阅读的传播面。马原说自己热衷于看球赛,视频展示梅西过人进球的精彩,能用短平快的方式激发观众的兴奋神经。人天生就是一个偷懒的物种,在例举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时,从创作时间、阅读时间、影视时间分析,对于快节奏的人们而言,读纸显然让很多人望而生畏。小说主流存在于纸媒,显得“过于绅士”,效果就不尽理想了。三是逐奖态度的庸俗化。马原对文学评奖是嗤之以鼻的,1971年开始创作小说尚无奖项荣获,他自嘲是一份来之不易的成就,在他担任文学奖项评委的生涯中,曾遭遇过完全陌生的参评者的莫名登访,更加深了他对奖项对于文学创作创伤的认识。有人衡量他的作品可以获个什么奖,他觉得这不过是“一坨狗屎”,当然有一坨总比没有强,但最后他还是选择未曾获奖的那么一点点自豪,尽管还要接受旁人送他的“酸葡萄”帽子。回到公众视野,马原告诉我们他仍满足于小说创作,沉醉于小说创作的孤寂与幸福中,他甚至特别羡慕写出《冈底斯的诱惑》、《拉萨河女神》的那个“马原”。
“小说已死”,但“小说也是僵而不死的”,或者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马原说小说是人类创作的一种强大存在,小说创作是接近于上帝的职业,无中生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他埋在小说家职业里的理由吧。马原曾经在另一次讲座中言及,希望他的小说“十年后有人看,三十年以后有人看,甚至三百年以后还有人看”,愿望是不会拘泥于任何职业者的,对于小说家也不例外。那么,去年上海书展期间,作家宁肯对马原的两部藏区小说代表作点评时,谈到“今天读马原,好像这些作品都是刚刚写出来的,而不是三十多年前”。这是一家肯定、也是互勉之言。
走出虚静厅,西斜的太阳已过了刺眼的时辰,银杏叶变得安静许多,眺眼望去已不再是一色秋景,看到的是一个缤纷灿烂的深秋世界。
禾易于2019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