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凯—禅心降虎:十八罗汉的伏魔道场

图为李振凯国画作品《伏虎罗汉》

禅心降虎:十八罗汉的伏魔道场

作者:李振凯

这白色是空的。白得不染一丝尘,不着一痕影,仿佛洪荒初开,天地尚未分出阴阳时的混沌,又仿佛千劫历尽,万相皆归于寂灭后的清宁。尊者就跪在这无垠的“空”里。他不是从外面走进这画幅的,倒像是从这白的核心,这“空”的深处,慢慢凝定出来的相。他袒着胸,露着臂,赭石的肤色像被岁月与风日浸透了的老陶,沉甸甸的,带着泥土与火的气息。这一份“色”,稳稳地落在这无边的“空”上,便有了第一重“缘起”。

他俯着身,一手撑地,一手抬起,似作礼敬,又似在安抚那看不见的猛虎。那姿态是动的,筋肉微微绷着,仿佛能听见骨骼与气血的低鸣;然而那神气,却又静到了极处。胡须是浓黑的墨,纷披下来,几乎要触及膝前那片虚白,每一根似乎都蓄着定力。眼神呢,穿过千年纸墨的隔阂,与你一碰,便攫住了你——那里面没有降伏外物的凌厉,倒像一片深潭,映照着自身内里的风云与星辰。他在降伏什么?那虎,或许从来就不在身外。佛经里说,一切唯心所现。那咆哮的、扑跃的、令人战栗的贪嗔痴妄,名之为“虎”,原是我们自家心田里豢养的猛兽。尊者的跪,不是屈服,是谛观;他的手势,不是驱逐,是调和。他以整个的身心,演示着“心能转物”的密义。这一身相,一念心,便是这“空”中,无尽缘起的第二重华严。

我的目光,不由地移向上方那几行墨字——“第十八位罗汉伏虎尊者 / 丙申年秋月空行道人歲/ 敬绘”字是行书,墨色苍润,笔意里带着年岁的松活与恭谨。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段被定格的祝祷,一个遥远的回响。题字的人,在某个秋日,为一位八十岁的老者,敬绘此像。这里头,有时间的“行”(流逝),也有情感的“住”(驻留)。这又是另一重缘起了:画者、受者、贺寿的因缘,与画中永恒的尊者,叠合在一处。墨迹的“黑”,印章的“朱”,尊者衣袍的“灰”与“白”,肌肤的“赭”,在这素净的背景上,参差错落,互映互摄。没有一色是孤立的,正如华严法界中,没有一法能独存。色空相即,书画相即,古今相即。那“秋千两”的微凉,“八十岁”的沧桑,“敬宗”的诚心,似乎都化入了尊者周遭的气息里,成了这法界中一声轻柔的叹息,一缕温暖的缘丝。

我忽然想,为何偏偏是“伏虎”?在华严无尽庄严的海会上,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位尊者,以最质朴、最贴近尘土的姿势,向我们这些心有猛虎的凡人,显现那“一念觉悟,波澜即平”的可能。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威神,他就跪在那里,跪在每个人内心的挣扎与渴望之中。他让我们看见,那能伏虎的,并非更强大的暴力,而是那能容纳猛虎、照亮猛虎、最终与猛虎化为一体的,如这画面底色一般的,无垠的、清明的“空性”。

这画,原是一卷打开的华严经。白的是“理法界”,朗然澄澈;尊者与题字是“事法界”,森然万象。而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的圆融,就在这色空之间、笔墨之际、古今之痕里,静静流淌。看画的人,与画中的尊者,隔着纸,隔着世,却在当下目光相接的这一刻,共入了一真法界。那猛虎,不知在何时,已低下了头,化作膝下一团温顺的、如如不动的影子。

窗外市声,不知何时已远了。案头清寂,唯余画上尊者,永远俯身在那一片白光里。那光,仿佛正从他心底流出,也从我心底流出,终至汇成一片,无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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