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鸿蒙,灵生为始。
灵韵入世,万物孕育而生,天机不可泄,万物不可追,一切虚无,皆源于本源自身,超脱世间天道万物。一念起,万象新生,繁花覆野;一念落,风云倾覆,万物成尘。
万古虚无之间,本源之灵第一次试着收拢四散的灵韵,凝望成型。她本是无状无相的大道本源,造生灭万象只凭本能,从无固定形骸。这一回,她试着将万千灵息收拢,凝作一具惟妙惟肖的女体。只是初次凝形,意念不稳,身形飘摇不稳,灵韵勉强聚成女相,却留了一缕至精至纯的残灵,散落在尘寰深山之中。
本源灵本不识七情,无喜无悲,可在这凝形溃散的一瞬,心底悄然荡漾开一丝浅淡的慈念。这是她万古以来,第一次生出这般微弱柔软的念头。
那片深山之中,狐群大多皮毛褐黄,唯有一只白狐,通体如雪,和周遭同类格格不入。它生来便与众不同,不被狐族接纳,常常被狐群排挤欺凌。这一日,它又被一众黄狐围堵撕咬,蜷缩在楠木树根之下,浑身伤痕,低低呜咽,孤立无援。
那一缕游离在天地间的残灵,循着这凄弱的声响飘来。源于本源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慈心,它轻轻落在白狐身前。白狐颤颤巍巍睁开眼,望着这微光,看着它顺势融进自己饱受欺辱、遍体鳞伤的体内。
灵息入躯的刹那,微光自白狐周身炸开。原本蒙昧懵懂、只能在山野间苟活的普通走兽,神识轰然洞开,九尾自身后层层舒展,灵光缠绕皮毛,凡胎枷锁尽数碎裂。自此,它脱凡兽之身,开清明神志,通天理、知五行,得了千万载轮回之命,万年一重,不老、不灭、不朽。世间九尾一族,便自这一缕残灵、这一只受欺的白狐而起。
初开神志的我,心中藏着好奇,也藏着过往被排挤的怅然。我不愿久困寂静山林,转身踏入滚滚红尘。
这一走,便是千万年人间浮沉。王朝更迭,烽火起落,众生痴缠。千万岁月里,我亲身尝遍人间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遇到过真心相伴,也受过背叛离伤;见过纷争仇怨,也见过贪念疯魔。俗世所有的爱恨恩怨,得失悲欢,我一一经历,一一看透。
待千帆过尽,万般执念都慢慢平息,红尘万丈,再无一事能牵动我的心绪。于是我辞别喧嚣人世,独自回到这片最初的深山。
往后岁月,我隐于楠林之中,效仿乡野凡人,耕田播种,栖居度日。通晓天地五行,却不再插手世间纷争;看过万千情苦,便不再轻易沾染情爱。心性沉淀,如扎根千年的楠木,沉静安稳,波澜不兴。
自归山之后,每一个夜晚入眠,我都会坠入同一个梦,重回那一幕旧场景。
梦里依旧是当年那棵楠木树根下,伤痕累累、瑟瑟发抖的,是年少的我。
一道身披白光的女子,自白雾深处缓缓向我走来,俯身伸手,轻轻扶起遍体鳞伤的我。
我拼命抬眼,想要看清她的容颜,想记住她的模样。
可每当目光快要触到她的眉眼,一切光影骤然涣散,梦便碎了。
世人沉浮于天道浮生有序道法之中,困轮回,缚七情,逐虚妄。
唯我历遍七情而后放下七情,看过众生,而后隐于众生。
天道有序,岁岁寻常,灵生无常,念念生灭。
我尚且不知当年救我的那一缕残灵,来自超脱万物的本灵,也不知这一场慈悲的馈赠,早已在万古虚无之间,埋下一场梦中相逢的姻缘。
我守在楠林,朝暮农耕,夜夜入梦,入旧梦,又次次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