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德可淡,职守勿荒(谈算法伦理)

  昌黎作《诤臣论》,取《周易》蛊、蹇二爻立论:处野为布衣,澄心守静、独善其身,乃一己修身之道;居官握公权,坐拥权责而缄默无为,斯为旷官废职。所处之境相异,立身之本自别。


  权责相配,非圣贤过高之规,实为世间秩序存续之根基。隐逸之士,本无维系公共世事之责;一旦身居其职、享有岗位之资源,便不得以心性冲淡为辞,规避分内之任。私德高洁,止于修身,不足以掩盖履职之阙。中唐之时,世人皆慕阳城闭口避祸之行,究其本心,人皆畏担当之劳苦、忌贤才之显露,遂崇尚无为、排挤尽责之士,恰合《原毁》怠与忌之人性剖析。


  平心而论,晚唐宦官擅政,直言极易招祸,阳城缄默自保,情有可原。然身居谏官之位,终不可全然废弃拾遗补阙之本分。济世安民,是圣贤境界,不强世人企及;身在其位必尽其责,方为众生不可逾越之底线。


  此「私域自在,公域尽责」之理,不必照搬古官体制相较,撷其内核,亦可审视今世算法伦理。


  单机私用之AI、独用之技艺,归于私域。匠人潜心打磨、随心精进,一如隐士安守本心,不受俗世桎梏。若算法介入选材、运力、信贷、信息流分发诸事,参与世间资源调配,已然化为数字公器。


  平台藉用户行为数据迭代算法,博取流量收益;大众亦以数据换取资讯娱乐之便利,两相互换,不同于古时赋税单向养官之制。然公理亘古不变:技艺一旦涉足公共分配、足以影响万千生民,便不可借「技术中立」之名,卸去社会责任。


  古时官吏怠职,世人皆可窥见;算法之弊,深藏黑箱之中。大数据杀熟、信息茧囿心智、旧数据裹挟偏见蔓延,及至事发,企业、匠人彼此推诿,问责之难,远胜往昔吏治。部分平台明知算法存有瑕疵,却吝于耗资修缮,任凭算法依托情绪流量牟利,这般刻意放任、置之不理,方与阳城居谏官之位闭口避事,本质相通。


  算法本无善恶,人性自有惰怠、攀比之根性。资本逐利之下,算法推送碎片化消遣以纵容人之怠惰,铺陈攀比内容以催生俗世焦虑,层层放大人性弱点,酿成浮躁内卷之世风。古时世人推崇无为官吏,今世商界纵容算法迎合人性弊病,世相近似,成因各别,不可混为一谈。


  对待算法商业化,宜守中庸之道,摒弃两端偏执。企业凭算法合理获利,乃产业存续之根本,全然禁绝商业,行业无发展之生机;若唯利是图,放任算法侵隐私、造偏见、构矛盾,逾越伦理红线,终将加剧世道割裂。分寸在于:盈利为企业立身之本,但凡具备公共属性之算法,必设伦理约束之红线。


  约束数字公器,可借鉴古时谏官监察之智,不必复刻旧制。于个人,博览多方见闻、收缩隐私权限,挣脱茧房束缚;于法度,为公域算法建档备案、设伦理核验与追责之制;施行分层管束,娱乐类推荐算法规制从宽,政务、就业、金融等关乎民生之算法严加管束。不求商用算法全然为公,只求恪守权责对等之定则。


  私德可清,个人可静,心境可淡;公器不可闲,俸禄不可空,职守不可废。


  冲淡安然,是修身治学、打磨私域技艺之自在姿态;恪尽职责,上溯古时为官理政,下至今日约束公共算法,皆是历经岁月验证的世间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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