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去陪夜,快十一点了,妈妈还没睡。她像是在等我,又像是在刷手机。见我进门,她说:“这么晚了,你过来会不会害怕?”我说不害怕,来的路上还有很多店面没关门,有亮。她应了一声“噢”。
我心里有些发酸,暗暗想,下次应该早点来。熄了灯刚躺下,就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她警觉地大声问:“是什么?”“应该是癞猴子吧。刚进来时看见一只在墙角爬,旁边有个塑料袋,应该是它发出来的声音。”我轻声解释。
“赶紧拎出去。”她说。“好。”我正准备开灯,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急促地说:“你别动,我来。”
我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手术后的她还只能躺着,显然是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记得你害怕癞猴子,我来。”她着急地补充。“我现在不怕了,还是我来。”我笑着安抚她。她记着的,还是那个因为癞猴子太丑、浑身像有脓包而恐惧的小时候的我。可是妈妈,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做手术期间,我因为看护少,忙于工作,妹妹刚想抱怨我两句,她就赶紧接过了话:“你姐肯定是店里忙走不开,如果店里有事,她没办法说走就走。你看上一次检查,全程不都是她在陪我吗?她能做的事都会去做的。”后来妹妹把这番话学给我听,带着几分无奈地说:“妈妈就是偏心,我一说你什么,她马上就要为你辩解。我其实只是抱怨两句,又没真的怪你。”
我心里愧疚,对妹妹说:“是啊,她偏心,让你更累了,受委屈了。”
妹妹反倒宽慰我:“没事,你忙你的。”
回想起来,妈妈的确是最偏心我的人。无论什么时候,她见到我第一句话总是:“你吃了吗?”她了解我不会做饭,忙起来就只想做事,所以不分时间地问。若我说没吃,她马上接一句:“我去给你做。”其实做饭并不是她擅长的事,但疼爱自己的小孩,是她做了一辈子的事。
小时候,她从学校带回一盘儿歌磁带。我早上洗衣服时喜欢听,把它放在录音机里一遍遍听,轻轻跟着哼唱。那时家里通常只有我一个人,周末妈妈下地干活,我就在家洗洗衣服,听听广播或者儿歌,觉得很开心。
有一天磁带突然卡住了。我慌得放下手中的衣服去拽,因为磁带太细,不小心拽成了一根细线。我恐慌地把还没变形的地方用胶布粘好,放在那里。磁带很稀罕,我很害怕妈妈发现后责备我。
于是,我就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道歉。从秋天等到冬天,又等到春天洋槐花开了以后。有一天,妈妈把它做成了槐花炒鸡蛋,看她很开心地让我去吃这道春天的美食,我才终于觉得,道歉的机会来了。
我说听磁带时不小心把它卡住了,拽出来的时候中间坏了一段,我用胶布粘了起来,还能听,只是少了一段。她很轻松地说:“没事啊,断了就断了,没关系。”我纳闷,为什么她这么轻易就原谅了我,而我却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在思考什么时候告诉她、哪个时机合适。
还有中考,我考得非常差,因为当时没怎么好好学习,罪有应得。但邻里乡村的人总关注着老师家孩子的成绩,总是问我妈我考得怎么样。我妈说:“考得不好,就那样。”我当时觉得给妈妈脸上抹灰了,很对不起她。
夏天很热,有一天把小麦弄到院子里晒。傍晚和妈妈一起收小麦,我撑口袋,她用锨把小麦锄进麻袋。她突然跟我说:“考得不好就不好呗,没关系。其实每个孩子都像一块布,就是材质不同,有的适合做裙子,有的适合做披肩,有的只能做麻袋。你就算只能做麻袋也没关系啊,也是有用的。”
我瞬间就得到了释怀。
每当我受到别人的质疑和嫌弃时,只要被她发现或者我说给她听,她都是直接站在我这一边的人。
我曾向她抱怨,妹妹比我高,弟弟也比我高,全家只有我最矮,甚至都没她高,感觉自己好矮。她说:“你一出生就非常小,还不足月,好像放在大人的鞋子里都能放得下。我觉得现在的你能长这么高,我已经谢天谢地了,而且还越来越俊了。小时候你大爷都直言说太丑了,不想抱你。我对现在的你非常满意。”
她生病了,我说把这个病分担到我们三个人身上吧,这样你就不难受了。她说:“那怎么能行呢?对于大人来说,孩子几乎是他们的命,很多父母宁愿自己生病,也不能让孩子生病。你看你弟媳,孩子只是发烧,她都心疼得掉眼泪。”
我觉得她对我太好了,心里愧疚,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回报她。我告诉她:“妈,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真怕我以后会对不起你。”
她说:“我现在能动,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要好好的就行了,不要想太多。大人对小孩都是这样子的,一代又一代,祖祖辈辈,就这样延续下来的。你对你的孩子也会是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