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度与梁启超成了的孙儿女亲家【594】2023-12-24(2)
五六年前的一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北大的读者来信。信的开头写道:我是杨度的孙子。我的心有点紧张起来:三部书小说《杨度》有冒犯之处而引来后人的抗议?我一目数行地骚射过后,慢慢安宁下来。写信的杨先生是一位有着教授头衔的化工部高级专家,杨氏家族的长房次孙。他说读了我的小说很高兴,说我对他的祖父的了解比他还要多,还要深刻,要以杨度后人的身份感谢我。信上还说,他的太太是梁启超的外孙女,书中有关梁启超的情节,也让她感到亲切。他们欢迎我到北京时去他北大家中做客。
杨度与梁启超居然成了孙儿女亲家,这太有趣了,实在可算的上一段学界佳话!从开卷的公车上书时杨梁在京师结识,到结尾部分杨梁政治上的分道扬镳,《杨度》这部小说,写了不少有关两人交往的情节。中国过近代史册上记录了他们交往中的两件大事。
一是1903年光绪二十六年,身为留日学生会总干事的杨度写了一首《湖南少年歌》。这首长达二百四十六句的歌行巨制曾经在中国知识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以至于今天有人乐于引用其中的名句:“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这首《湖南少年歌》最先发表在东京出版的《新民丛报》上,而该刊的主编正是亡命日本的梁启超。梁在发表时,还加了一段热情洋溢的赞语,说“欲见纯粹之湖南人,请视杨皙子”。二是1916年民国五年,杨度作为筹安会六君子之首拼命为袁世凯登基出谋划策奔走效力。他竭尽全力拉拢梁,想借梁的政治声望为袁世凯撑门面。梁不为所动,并公开发表声明:即使全体国人都赞成,他一人也断不能赞成袁世凯复辟帝制的倒行逆施。
这两件事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说明他们曾经是志趣相投的战友,后者说明他们是势不两立的政敌。
一九二九年、一九三一年,梁启超、杨度先后以五十多岁的壮盛之年辞别人世。在他们的生命晚年,未见有二人和好的记载,也未见他们的家人有什么交往。他们的孙辈是怎么结成姻缘的?这位杨教授的长相像不像照片上的杨度?我真想去一趟北大拜访他们。
不久,一个绝好的机会来到了。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栏目邀我进京做一期关于《杨度》的节目。我提到了这件事,他们也很兴奋,欣然跟我一道走进北大蔚秀园杨宅。主人原来是一个很体面的男子汉。他有近一米八的个头,国字脸,五官端正,不戴眼镜,六十出头的人,腰板笔挺,举止言谈跟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差不多。我问他,你的祖父有您高吗?他说听父亲讲比我还高。我说湖南人的个子都不高,老一辈的更矮些,您的祖父在当时可谓是鹤立鸡群,怪不得惹不少女性喜欢。我原先不知道,若早知道的话,杨度的风流故事还可多写点。我的话引来杨教授哈哈大笑。
杨教授的太太吴教授个子较矮,但匀称,虽不是事打扮,却气质清秀文雅。人们常说男才女貌是天作之合,他们这两位可谓男是有才又有貌,女是有貌又有才,真是天造地设。他们是在一次优秀中学生集会上认识的,后来再相知相爱。认识不久,杨教授就知道吴教授的不凡身世。因为吴教授的母亲梁思庄是北大图书馆馆长,人人都知道她是梁启超的女儿。但吴教授却一直不知道杨教授的祖父是什么人,直到结婚前夕才得知实情。杨教授笑着说,她的外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的祖父名声很不好,我若早告诉了她,她们家一定会嫌弃的,这门婚事就成不了。
杨教授告诉我,杨度的我党党员身份公开前,尽管社会对他持否定态度,但同为湘潭人的毛氏关心他。一九四九年春天,毛会见了时为国共和谈代表的章士钊,闲聊时谈到杨度,并问到杨的子女情况。章说代表团中有一个随员就是杨的儿子。毛对章说,你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做事,若愿意,可以留在北京。杨度的这个儿子,便是杨教授的父亲、从德国回国不久的机械专家杨公庶。杨公庶因此而留在了京城。这是一桩至今不为外界所知的史事。
杨教授的一家是幸福的。他们的独子在人大做教授,孙子已上幼儿园。我端详着放在客厅钢琴架上的那个小家伙的照片:健康、活泼,一副聪颖摸样,尤其是那对大眼睛,很有高祖的余韵,只是高祖的眼睛里流露的是凝重忧郁的目光,而玄孙的双眸则充溢着欢快无边的神采。倘若真的地下有知的话,杨度、梁启超这对政见不同的亲家,看到他们后人今天的幸福生活,该有多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