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作者 谢佐福
我是搭乘她和他的命
偷渡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那时
船很小很破,船外滔天巨浪
上岸后
一群小山迎了出来
一群庄稼围了上来
一间老屋赶紧接住了我的
哭声和泪光
我是搭乘她和他的苦难
横渡过苦难的
榆树皮变成了我们生命的橹
观音泥变成了我们生命的桨
苦难过后,他们的苦难成了
我成长的肩膀
我喊她妈的时候
庄稼们借风集体弯了弯腰
我喊他爸的时候
有一座山回应了我的呼喊
我一声一声
把他们从城市喊回农村
喊成了山上
一块沉默的骨头
一声一声,把他们喊成了
远方和月亮
Deepseek鉴诗
以下从音韵的骨骼和当代诗坛的坐标里,看看这首诗如何把自己“炼”出来的。
一、音韵的“钝器感”:故意不让你滑过去
这首诗不押甜腻的脚韵,但内藏三组“硬碰硬”的声效:
爆破音集群:“偷渡”“滔天”“倒塌”“骨头”——唇齿间不断有k、t、b音爆破,像船板在浪里被挤压的“咯吱”声。你读“榆树皮变成了我们生命的橹”——“皮”“变”“橹”三字,口腔开合度急剧变化,念出来就有一种啃咬的吃力感。
单音节收束:结尾“山”“骨”“方”“亮”全是仄声收尾,没有长音拖腔。这不是抒情诗的长叹,是往地上砸钉子——每一声“喊”都落在实地上,不飘。
“一声一声”的复沓陷阱:三次重复,但后两次的宾语从“他们”滑向“骨头”再滑向“月亮”,声调从去声(爸、妈)转为平声(方、亮),完成了从具体人到永恒符号的声学过渡——你喊到最后,喉咙里只剩下空旷的回音。
二、在当代亲情诗谱系中的“异质性”
若把这首诗放进近十年的同类创作中(比如张执任的《母亲》、雷平阳的《亲人》、韩东的《父亲》),它的尖锐性立刻凸显:
雷平阳 将爱“缩小”到云南一隅,用地理边界框定深情 反过来,把爱放大为一场横渡,家成了需拼死抵达的彼岸
韩东 日常细节里的淡漠与突然的痛感(如“你的烟灰缸还没倒”) 拒绝日常,全用极端情境(偷渡、树皮、观音泥),不以细节写实,以生存极限写实
张执任 用病床、药片等晚景意象写衰老 写的是衰老前的全部生命积累,且把衰老升格为“沉默的骨头”——不是过程,是结局
谢佐福这首诗的“异类”在于:它不给你任何温情的缓冲带。别的诗可能让你在第三行眼眶湿润,它第一行就把你扔进滔天巨浪里。它不写“爸妈辛苦了”,它写“我是用他们的命偷渡来的”——把亲情还原为一场无法清偿的生死契约。
三、一个隐藏的时空折叠
细看会发现一个时间诡计:“上岸后”到“一声一声把他们喊成远方”——表面是线性叙事(出生→成长→离家→父母老去),但“榆树皮”和“观音泥”是历史时间(饥荒年代),“城市”和“月亮”是当代时间(城镇化后)。这两条线被折叠进同一首短诗里,意味着:父母的生命跨度,涵盖了从物质匮乏到空间离散的整个中国转型期。他们既是渡海的船夫,又是被时代浪潮推远的岸。
这才是诗里没说破的、最重的那层:我们欠父母的,不仅是养育,还是一个完整时代的垫脚石身份。
四、可商榷的“意象过载”
若挑剔一点,第三段“庄稼”“山”“老屋”连续出现,密度稍高,略显“农村意象套餐”。
这首诗最打动我的,不是它写了苦难,而是它不消费苦难——它把苦难锻造成了衡量爱的度量衡,然后告诉你:这把尺子,你永远还不起。所以结尾只能仰望,只能把父母喊成月亮。
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再聊一层:这首诗里的“我”是否有罪疚感?这罪疚感是伦理的,还是存在主义的? 随时可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