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傻子

我分明记得,1984年,村里的庄稼收割了好一阵子。厚重浓烈的早稻香整日氤氲在空气中,随同日光与汗水紧贴着皮肤,热乎乎黏津津得使人晕头转向。

那年我十岁,我的姐姐十四岁。我叫秦焱,她叫秦淼。我们俩的名字是父亲起的,而从我记事时起,我就没见过父亲。至于秦淼,我猜她对父亲也是没有印象的,即使她出生的时候,父亲还健在。我们的母亲,一个勤劳能干但却苦命的女人,她时常在被我们姐弟俩气到不行时跌坐在堂屋里伤心落泪,一边哭一边对我父亲的灵位嚎着:“死鬼,偏给俩孩子起这名儿,一个脑子进了水,一个皮得像把火。”

我那时候常想,幸亏叫“秦淼”的不是我,而是姐姐,因为我可不想脑子进水,否则我们玩石头剪刀布时,输的一定就是我了。那年头,我和秦淼经常玩的游戏就是石头剪刀布,因为村子里实在没啥可玩的。我们往往相对坐在堂屋门槛上,笑嘻嘻地看着对方。多年后,我再回忆那时的情景,仍觉得秦淼的笑单纯,而我的笑卑鄙。

她那时候扎着两个粗麻花辫,脸上点缀着细小的雀斑,上衣看起来略有些紧,最下边的纽扣往往耷拉着脑袋没有扣上。她刚坐下来就问:“阿焱,你说怎么玩?”

“石头剪刀布,输的人要挨赢的人一巴掌。”

“好,好玩。”她拍手说。

我们各自将右手藏在身后,嘴上念完“石头剪刀布”,再伸出做好形状的右手比拼。每次都是我赢,每次都是我朝她手心打巴掌。这倒不是因为我会读心术,而是秦淼有个死穴,就是每次都出石头,而她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啊,我又输了。”她有些郁闷地盯着自己的右手,似乎想盯出胜利的秘诀来。

“还来吗?”

“再来!”她重新振作精神,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毫无悬念地,她又败下阵来。很快,我觉得这样没意思,对秦淼坏坏地笑着说:“咱们换个玩法吧!不打巴掌了,改成输的人说一句自己是傻子。”

“好呀。”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秦淼对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是傻子”。她每说一次,我就哈哈大笑,她见我笑自己也笑,我们两人就一直哈哈笑个不停。笑声有时候引得过路的邻人驻足观望,每到这时,我会玩得更加起劲。盛夏的水泥地被烈日灼得滚烫,我的脸也被自己的表现欲烧得滚烫。从田里割稻回来的母亲看到我们荒唐的举动,气不打一处来。她来不及放下镰刀,就跑过来揪秦淼的耳朵:“死丫头,还嫌不够丢人是吧?”而我则偷偷溜回房里去了。母亲向来偏爱我,这我是知道的。

暑假一过,我便回学校上学了。秦淼不上学,一方面村里小学的校长不愿意接收她,另一方面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也确实不允许。我背上漂亮的新书包时,秦淼就站在一旁痴痴地看我,一根手指头不自觉地放进嘴里咬着。每次散学,秦淼都去学校门口接我。远远地,她就举起双手在头顶挥舞,嘴里喊着“阿焱”。待我走到她跟前,她又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很满足似的。

这种日子没能持续多久,我便拒绝她再来学校门口接我。事情的起因是那天下午,班上的几个同学故意站在我面前,学着秦淼的样子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嘴里还念着“阿焱”。我叫他们闭嘴,再废话别怪我不客气。他们仍然十分嚣张地喊:“秦焱的姐姐是个傻子,还不让人说呢!”我再也忍不住了,捏紧拳头就朝他们扑上去。他们其中一个人被我捶得鼻头流血不止,我母亲也因此被叫到学校里谈话。

回家后,秦淼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接我的书包,我叫她滚,有多远滚多远。她呆呆地定在原地,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涌动。母亲向来是疼我的,但这次却当头给了我一巴掌:“她是你姐姐!”

“我不要傻子当姐姐!”我吼了一声就跑回房间,把头埋在被子里哭。我哭得太起劲,没发现秦淼已经走进来坐在我身边。

“阿焱,你别……别哭,我以后……不去找你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抬头发现她也在哭。泪水从她那缀满雀斑的脸上滚滚而下,像是泉水冲过小石子。她的肩膀猛烈地抖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似两条小黑蛇。见我看着她,她又擦了擦泪水,勉强挤出笑脸说:“阿焱,我陪你玩石头剪刀布。”没等我答应,她自己就把右手背到身后,再伸出来时仍是那从未变过的石头。

“我是傻子。”她说。

“我还没出呢!”

“阿焱聪明,肯定是阿焱赢。”

我们就那样和好了。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秦淼生来是个正常女孩,那么她的生活该会多么不一样。也许,她会穿漂亮的衣裳去学校上学,会和众多青春期女孩一样爱慕某个俊朗的少年,会……可是,生活没有如果,我们都在沿着各自的命运轨道长大。

我离家上大学的那天,母亲和秦淼都很高兴。她们一大早起来为我整理行囊,尽管东西在几天前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焱,你到那边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哦!”临行时,秦淼眼泪汪汪地对我说。她看起来似乎比母亲更舍不得我。

“姐,你放心吧。”我嘴上是这么对秦淼承诺的,但真的去了外面的世界后,很快就被五光十色的新鲜事物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起先,我还每天打电话回家,后来变成每周打一次,再到后来索性一个月都不通一次电话。我谈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名叫方茴,是城里人。

过年时,我带方茴回村子。村里乡亲都夸我出息了,还找了个城里的女朋友。秦淼痴痴地看着方茴,那情形,一如当年痴痴地看着背着新书包的我。我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感伤。而,更让我感伤的,是秦淼对我的态度。她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了,和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往日的亲昵早已消失不见。

“阿焱,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只剩我们两人时,她略有些怯怯地问我。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没有,阿焱现在真好,我真替你高兴。”她笑着。

夜幕款款降下来,母亲和方茴在屋内闲聊,乡亲们也各自回各自的家去了。我和秦淼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屋外的月亮。月亮亘古不变,照得人心苍茫。那么多年寻常的时光仍像电影片段般历历在目,然而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撇过头看向快三十岁的秦淼,她脸上雀斑的颜色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比当年更要深,两个麻花辫已经被一束低马尾替代。

“姐,我们再玩一次石头剪刀布吧。”我说。

秦淼有些惊讶:“现在?”

“对,就是现在。”

“阿焱聪明,总是我输。”

“哪有?这次也许该你赢了。”

“真的?”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眼睛里闪出光来。

“来吧。”

我们都把右手背在身后。“石头剪刀布!”我出了剪刀。

“我赢了,我真的赢了!”秦淼欢呼起来,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是傻子。”我说。

“再来,再来。”她意犹未尽。

“我是傻子。”我又说了一遍。我眼前她的笑脸,以及天地间的一切,逐渐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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