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
人就是这么矛盾又神奇的物种——被别人戳怕了,就把自己裹成铁桶,结果转头就拿根小牙签,非要在桶壁上戳戳点点,又怂又倔,又好笑又心疼,贱兮兮的样子。人啊!真是这个世间顶顶神奇的物种呢!如果你真的拼尽全力,最后却一无所有,失去的从来就不只是账面的数字、手上的珠宝,而是支撑着往前冲的念头。
人生前半生,旁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睡个好觉,在我眼里都成了浪费时间的罪过。每天能睡上四五个小时,那都是上天给的恩赐。第一套房里明明摆着柔软的床,非要蜷在沙发或地毯上凑活,就怕一沾床就生出懒惰的根;后来换了商住房,干脆连床都省了,把屋子捯饬得像个精致的样板间——衣服叠得像刚拆封的课本。对外说是应付消防检查、做公司样品陈列,可只有自己知道,是不敢让那里有“家”的温度,怕一松懈,肩上扛着的那些担子,就要压到别人身上。
唯一的消遣,就仅限于电视里循环播放的《Shrek》。看着他攥着那瓶写着“happily ever after”的药水,明明眷恋着泥潭里打滚的自在,却还是喃喃说着:“我更爱Fiona”时的笃定,我的眼泪总会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我也向往过肆无忌惮的自由,向往那些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慵懒。可肩上扛着的亲人、爱人、伙伴的期许,让我不敢停下脚步——我不通宵达旦,就意味着有人要替我负重前行。哪个舍得?哪个又有这般能耐?何尝不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笃定。
明明名下有房产,却活得像个居无定所的旅人。不是在路上、车上、飞机上,就是在世界各地的展会、差旅上。只有在Shrek的故事里,我才能偷偷释放一点满是疲惫的委屈。背着所有人的期待往前冲,满心的利他主义——别人皱一下眉,我就急着上前分忧;朋友有个难处,我便掏空力气去帮衬。旁人或许看不懂这份执拗,或许会曲解这份热忱,可我自己清楚——那每一份动机里的赤诚,和每一次选择里的坚守。
清晨醒得不算早,慢悠悠起身泡了一碗热面,顺手摸过备用机,先看了看失业金的核对通知,屏幕上跳出“核对成功”的字样,心里轻轻落了地。就着这点零碎的时光,把这些债务捋了捋:能力范围内的,到期存进去;超出能力范围的,转不良。高息又贴息的,就算想任意还也是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一八年的旧事突然翻涌上来。家里人给我定亲,小伙子人还算周正,只是骨子里拆二代的习气,实在是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担心伤了和气,三金礼金一分不少的退了回去,临了还多补了些——感激他对我的尊重,没半点逾矩的行为,总觉得该多担待些。谁成想弟弟借钱周转,最后还不上。隔了许久,那小伙子竟带着律师函的名头联系我,话里话外透着要我兜底,还说礼金没退清楚的意思。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竟是自我怀疑——日子过得太忙碌了,是不是自己在慌乱中,真的做了什么缺德事?
我让他先别急,等我统计一下流水再说。翻出所有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核对,算到最后,退回去的金额确实比我收到的多得多。末了还要说回弟弟的事情,我也只能很无奈地道出:“当初我就把丑话说在前面,你敢借,就是你和他的事,没理由找我。”
这事到现在想起来,竟和眼下的债务处境隐隐重合。我向来都把该做的事做足,把该守的底线守牢,没亏欠谁,也从不含糊哪个。如今,大厦倾了。几百万的家底变成了百十多万的债务,以往的息费不够抵扣本金的,应纳入不良损失。多出的,你们想怎么处理我都愿意配合。唯独剥削、强加于我身心健康之上的要求,我是真的不愿意了。
疫情那年,我的身体就先后发出警告。一天几十次狂跳不止的心悸,让我真切感受到了猝死的风险。那些掐着秒表狂奔的日子,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最疼的地方。2020年1月,疫情的阴影刚在天边露头,我正被一场情感重创碾得三观尽碎,碎得连拼凑的力气都没有。可手里攥着美国奥兰多PGA展会的行程单,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想象一下:一米五六的小个头,绑着乱糟糟的小辫子,拖着四五个Oversize的展品箱,从当地一路辗转到香港,再飞加拿大转机,最后跌跌撞撞落地奥兰多。全程三十多个小时,飞机螺旋桨的轰鸣成了最好的遮羞布,我把脸埋在臂弯里,嚎啕大哭的声音被震耳的噪音吞没,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擦了淌,淌了又擦,直到喉咙发哑,连抽泣都没了力气,泪水还在无声地浸湿衣袖。
睡眠成了那时最奢侈的奢望,闭上眼就是翻江倒海的疼,只能一次次趁着夜色,溜到酒店附近的商店,买一小支一小支的威士忌或伏特加,咕咚咕咚地灌下去,靠酒精强行把自己拽入浅眠。柜台的售货员盯着我单薄的身影和稚气的眉眼,总疑心我是未成年,每次都板着脸递过扫码器:“Please show me your ID”。我只能狼狈地掏出护照,让他确认那个写着成年日期的小角落。
为了节省成本,我没单独订房。两个相熟的客户租了套房,好心腾出客厅让我落脚。白天,我得把所有的脆弱和狼狈藏好,踩着高跟鞋穿梭在展会的人流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跟客户谈方案、聊合作,浑身透着一股子火花四溅的劲儿。到了晚上,窝在客厅的临时铺位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噜声,才敢把紧绷的神经松一松,任由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在寂静里慢慢发酵。
展会上遇到亲近的客户,不管是年长的前辈,还是同龄的伙伴,我总会忍不住扑上去,借着西方礼仪里那个礼貌的拥抱,把憋了一路的无助和疲惫,全泄在对方的肩头。那些带着陌生暖意的拥抱,成了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我就那样,顶着一身的伤,踩着踉跄的步子,在异国的展台上,继续狂奔。
与其说我不负责任,不如说我是真的没力气了。都是买卖,命运把我推下来,还把我洗得一干二净。输不输得起的,我都倾尽了所有。再往后,我得是我自己的,然后才是你们。法律上不能为我主持公道,让个人破产法来拯救我,那就让规则还我一个迟来的谅解。执行、限高,相比起那些掐着秒表狂奔的日子,相比起我要强而有力地活着,也只是个名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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