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散文|那身穿红裙的女人,藏匿在墙里

叙事散文|那身穿红裙的女人,藏匿在墙里

作者:萨日娜拉格·王雅杰

A城的风裹着铜臭与焦躁,拍在我汗湿的后颈时,我正攥着手机蹲在公交站台,反复算着兜里那五千块——牛肉面三十块一碗,地铁单程四块,要是租个一千五的房,刚够付三个月房租,下个月的饭钱都没着落。满脑子都是生计的盘算,压根没察觉,这趟为落脚奔忙的租房路,正往一段嵌在墙缝里的诡异里钻——后来让我魂飞魄散的、那身穿红裙的女人,此刻正藏在斑驳的土黄色长砖后,用墙灰裹着裙摆,等着把一抹猩红,悄无声息织进我窘迫又寻常的日子里。

刚揣着皱皱巴巴的本科毕业证扎进这人潮时,我总在地铁里蹭免费的空调,看着西装革履的人举着星巴克匆匆赶路,再低头瞅自己洗得发白、鞋尖磨出点毛边的帆布鞋,连抬手扶扶手都透着局促。从清晨走到日头偏西,租房APP划得手指发僵,要么是远在郊区、通勤两小时的隔断间,衣柜门一拉就晃得吱呀响;要么是老破小里连窗户都没有的暗间,一推门就能闻见隔壁的油烟味混着霉味。问过一家离公司稍近的,房东斜眼扫过我肩上磨掉皮的帆布包,嘴角撇了撇:“一千八,不还价,应届生?可别把我房子造脏了。”那语气里的嫌弃,比巷口穿堂的风还凉,吹得我攥着手机的手都紧了紧。

直到拐进公司附近那条窄胡同,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上,几张A4纸被风吹得卷边,其中一张歪扭的租房信息,如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二楼第二间出租”,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晕开了点,末尾的电话号却看得真切。我赶紧拨通,听筒里的声音沉得像蒙着块湿布,只“嗯”了一声,丢下句“等着”就挂了,忙音在耳边响着,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十分钟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胡同尽头拐过来。男人戴顶黑色圆礼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的深色中山装看着有些年头,袖口磨得发亮,边角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灰。他手里拄着根黑铁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就发出“笃、笃”的闷响,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紧。走到我跟前,他停下脚步,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来,像冰碴子落在皮肤上:“你要租房?”我下意识攥紧了行李箱拉杆,那箱子还是大学毕业时室友送的,轮子早不太灵光,刚才一路拖过来,轱辘时不时卡一下,此刻在寂静的胡同里,卡壳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男人没再多说,转身往小楼走。我赶紧拖着箱子跟上,铁门上锈迹斑斑,那铁锈蹭到手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搓了搓,就感觉擦不掉似的。推开楼下大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灰尘气息,呛得我下意识捂了捂鼻子。楼道里挂着盏昏黄色的灯泡,电线耷拉着,风吹过就晃一下,灯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奇怪的是,楼道异常干净,水泥地上连一片纸屑都没有,扶手也擦得发亮,可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陈旧感——墙皮剥落的地方,能看见里面发黑的木头,墙角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显然很久没人认真清理过。更让人心里不安的是,整个楼道静得可怕,连我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有每隔两三分钟,会从楼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墙,又像是重物落地,闷得让人心里发沉。

“月租四百。”男人打开蓝色房门时,夕阳刚好从朝南的大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地板染成暖金色,看着还算亮堂。可往里走两步,就是卧室,窗户对着楼后的小巷,被对面的高墙挡得严严实实,一点阳光都照不进来,连客厅漫过去的光线,都驱散不了那股阴沉沉的凉意。我瞅了瞅墙角的旧床,床板看着还算结实,旁边的衣柜门虽然掉了块漆,好歹能关严实,心里算了算,付半年才两千四,够我省下不少钱吃饭。攥着兜里母亲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指尖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褶皱,没敢多问这价格为啥这么低,只当是绝境里撞着的侥幸,赶紧点头:“行,我租!”

深夜被“咚咚”声惊醒时,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半。那声音就从床头柜靠着的墙里钻出来,一下一下,很有规律,震得木质柜面都微微发麻。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披起外套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的灯还在忽闪。隔壁第三间房的门紧闭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是您这边在敲东西吗?”没人应答。我又敲了几下,敲门声和墙里的“咚咚”声叠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第三间房对面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她的左半边脸上印着一大片暗红色的红斑,像烫伤留下的疤痕,看着有些吓人。老婆婆的眼神冷冷的,扫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别敲了,这屋没人。”“没人?”我愣了一下,“可我总听到敲墙的声音……”“以前住这儿的是个姑娘,”老婆婆慢悠悠地说,眼睛盯着我身后的墙壁,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长得挺漂亮,总穿条红裙子,爱喷甜腻腻的香水。不过啊,好久没回来了,谁知道去哪儿了。”她说完,不等我再问,“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留下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连楼道里的风都像是带着那股虚无的甜香,打着旋儿,呼呼地直往衣领里钻。

红裙姑娘?好久没回来?那墙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怕,赶紧往自己的房间跑,进了客厅就“咔嗒”一声反锁了门,连灯都没敢开,摸着黑往卧室走。刚要伸手碰床头的开关,鼻尖突然萦绕起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和老婆婆说的一模一样,压过了屋里的霉味。我慢慢抬起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卧室的墙角,靠近床头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条鲜红色的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衬得皮肤白得像纸。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嘴唇却红得刺眼,像涂了厚厚的血。最吓人的是,她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身体好像没有重量似的,就那么从床头柜靠着的墙里“走”了出来,裙摆还沾着墙灰,飘在空中,轻轻拂过地面时,竟没带起一点灰尘。

我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抹鲜红在眼前晃动,然后就失去了意识,重重地倒在地上。

等我再次醒来时,手机的闹铃在不停地唱着。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透进淡淡的天光。我的手机放在枕边,闹铃还在循环播放着那首之前随手下载的歌:“人间啊!我熟啊,黄泉路上慢慢走,不害怕,莫回头……”我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昏沉,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低头一看,身上盖着被子,昨夜披的外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我不是在卧室门口晕倒了吗?怎么会躺在床上?被子是谁盖的?外套又是谁放在这儿的?无数个疑问涌上来,我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靠着的墙——墙面依旧是斑驳的白色,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奇异的噩梦。可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还残留在空气里,甜得发腻,顺着呼吸钻进肺里,一遍遍提醒着我,昨夜看到的红裙女人,根本不是梦。她就那样真实地栖在我身边,像墙缝里渗出来的凉意,缠了好久好久,从未打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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