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水龙头又漏水了。

我蹲在厨房水槽底下,手里拿着扳手。水滴不急不缓地落在不锈钢盆底,“嗒、嗒、嗒”,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工具箱摊在旁边,里面的螺丝刀、钳子、胶布散乱着——都是你的旧家伙什儿。

“这个尺寸不对。”

你总这么说。每次我递工具给你,十有八九都不是你要的那把。你会把手从水管后面伸出来,也不看我,就摊开手掌等着。我只好在工具箱里重新翻找,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的。

找到对的了,放进你手心。你的手总是沾着机油或铁锈,指甲缝里黑黑的。你会轻轻“嗯”一声,又缩回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去。

现在我自己蹲在这里了。

盆里的水已经积了一指深。我试着拧紧阀门,但老旧的螺纹已经磨平了,怎么拧都还是漏。我放下扳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厨房窗外是对面楼的阳台,一个老太太在收衣服,动作慢得很。

想起你修水管的样子。你从不急躁,就算水喷了一身,也只是啧一声,然后更慢地、一点一点地拧。你说,东西老了,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我那时不懂。十八九岁的年纪,觉得什么都可以用力解决。拧不开的瓶盖,踹一脚的门,说不通的话。你让我递工具,我总是不耐烦,觉得这点小事叫物业就好了,何必自己折腾。

“自己能做的事,不求人。”你说这话时背对着我,正把旧垫圈拆下来。那垫圈已经发硬开裂了,像干瘪的橡皮。

后来我自己住了,第一次水管漏水时,我打电话找物业。等了两个小时,师傅来了,五分钟搞定,收了一百五。他走后,我看着那个崭新的垫圈,突然想起你的工具箱。第二天回老家,我把你那一箱子工具都拿来了。

我妈说,你爸的东西,也就你会要。

其实我也不会用。它们就在阳台角落里放着,直到上个礼拜卫生间下水道堵了,我才打开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扳手是冰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最终没有修好那个水龙头。关掉了总阀,水不滴了,但问题还在那儿。我把工具一件件收好,按你习惯的顺序:扳手排一排,螺丝刀按大小排,零碎的垫圈、螺丝装进小铁盒里。

你的工具箱有两层。我小时候总爱翻底下那层,里面有些奇怪的小玩意儿:磨得发亮的铜轴承、半个齿轮、说不出名字的小铁片。你说这些都是有用的,总有一天用得上。

确实用上过。我十岁那年,自行车链子断了,你从箱底找出一个旧链扣,三两下就接上了。我蹬着车在院子里转圈,链条咔嗒咔嗒响,但没再断过。

傍晚时,物业师傅来了。是个年轻小伙,提着崭新的塑料工具箱。他蹲下看了一眼,说阀芯老化了,得换。十分钟后,水龙头不漏了。

“五十块。”他说。

我付了钱。他收拾工具时,我瞥见他的工具箱里,每件工具都闪着新光,摆得整整齐齐,像从未用过。

送走他,我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平稳无声。可不知怎的,我有点怀念那“嗒、嗒、嗒”的声音。

阳台上的工具箱敞着盖。我走过去蹲下,手指拂过那些旧工具。扳手的把柄被你的手磨得光滑,某些地方还留着淡淡的油渍。螺丝刀的尖端有些磨损了,但你总说这样的才好用,新的太滑。

最底下那层,那些小玩意儿还在。我捡起那个铜轴承,它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留着它们——不是为了“总有一天用得上”,而是有些东西,旧了,就有了记忆的温度。

我把轴承放回去,合上工具箱。铁扣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晚上做饭时,新水龙头出水量太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我调了半天才习惯。切菜的时候,刀有点钝了,切番茄时汁水挤了出来。你的磨刀石也在工具箱里,但我不想拿出来。有些事,还是得留着你自己做的样子。

饭后洗碗,泡沫沾了一手。想起你洗碗总是很慢,每个碗要冲三遍。我说浪费水,你说洗不干净才浪费。争过几次,后来我就不说了。

现在我也冲三遍。

收拾完厨房,我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这张桌子是你打的。我小时候,看你把木板刨平,砂纸一遍遍打磨,最后刷上清漆。木头纹理透出来,你说这是杉木,看这纹路多好看。

那时我觉得无聊,现在摸上去,却仿佛能摸到那些午后阳光里的木屑飞舞。

手机亮了,朋友发来消息,约周末打球。我回了句“好”。放下手机,看见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忽然想起你不太爱说话。我们一起吃饭,常常只有碗筷的声音。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从不主动说什么。有次我生气了,摔筷子说跟你吃饭像在图书馆。你愣了下,低头继续扒饭,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第一次跟室友们聚餐,大家吵吵闹闹的,我突然觉得有点吵。

现在我也变得不太爱说话了。同事说我沉稳,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该说的话,好像都被你说完了——用那些沉默,用那些修好的东西,用那个总是收拾整齐的工具箱。

夜深了,我准备睡觉。经过客厅,瞥见墙上的挂钟——那也是你修的。钟摆不响了,我取下来想换电池,打开后盖才发现是机械的。发条松了,我学着你的样子,轻轻拧紧。现在它又走了,只是走快了些,每天要快五分钟。

我没再调它。快五分钟也好,提醒我时间不是那么准的东西。

躺在床上,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楼上有冲马桶的声音,水管在墙里哗啦啦地响。这些声音每晚都有,但今晚听着格外清楚。

我想起老家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虫鸣。你的鼾声从隔壁传来,轻轻的,一起一伏。那时我总嫌吵,现在住的地方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闭上眼睛,工具箱的样子还在眼前。那些工具排列的顺序,磨损的痕迹,底层的铜轴承。还有你的手,摊开着等我递上对的扳手。

后来我遇到过很多会修东西的人。物业师傅,装修工人,热心邻居。他们动作都比你快,工具都比你新,收费明码标价,修完就走,从不拖沓。

但再没有人像你一样,修不好也不着急,就蹲在那里,慢慢研究那些老旧的螺纹,仿佛那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值得陪伴的老朋友。

也再没有人,让我在工具箱里翻找半天,只为了递一把对的螺丝刀。

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我翻了个身,枕头窸窣作响。

明天是周六,我该把阳台收拾一下。工具箱该擦擦了,那些工具沾了灰。我想我会用一块软布,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擦。就像你从前做过的那样。

不为了要用它们。

就为了让它们保持你留下的样子。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