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每当翻开那本《泰山勇者》粗糙的封面时,我总会想起一座巍峨的山峦、一张蒙着灰土的脸庞,与那时探究的一种代代实践炼就的学问。

那是一个少雨的夏天,空气热得发稠可以挤出水来。父母说,去爬泰山吧,登高望远,图个好兆头。车行至泰安,远远望去,泰山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墨色屏风,矗立在天地交接处。山脚下,游人如织,喧嚣鼎沸。就在这人堆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我买了瓶可乐。卖可乐的是个老汉,灰布褂子,旧皮帽檐压得很低,矗在那儿像他身后的泰山。他递过水时,那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的虬根。
爬山前的气氛火热,我一时兴起,也买了根登山棍,学着游人的样子,颇有气势地挥了挥,便汇入了上山的人流。
起初的兴奋,很快被泰山实实在在的“陡”给消磨殆尽了。那石阶,不知被多少代人的脚板磨过,凹凸不平,许多地方窄得只能容下半个脚掌。山路像一条懒洋洋的巨蟒,在山体上蜿蜒盘绕,时隐时现。两旁是陡峭的山崖,光秃秃的,望一眼便觉头晕。只有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松松垮垮地悬在崖边,风一吹,哗啦啦响,听着心里发虚。路是遥遥无期,腿倒是越来越沉,后背的短袖早已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胸口也闷得慌,喘气都不匀了。一处稍宽的石台上,终是挪不动步子瘫坐下来,登山棍“当啷”一声滚落一旁。头顶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看得我腿肚子直哆嗦。先前那股劲头早没了,只剩下满心泄气::“这山……怕是爬不上去了!”
“劳驾,让一让咧,小伙子。”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略显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这声音听着竟有几分耳熟。我费力地扭过头——竟是那个卖水的老汉!他此刻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台阶上,依旧是那身灰布褂子,草帽下露出的脸庞黑红,沟壑纵横,汗珠顺着深深的纹路往下淌。真正让我惊得说不出话的是他肩上的担子:一根油光水滑、两头微微上翘的钢扁担,压在他厚实的肩膀上,扁担两端各坠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裹,鼓鼓囊囊,那分量,单看那沉甸甸往下坠的样子,就跟我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块大石头差不了多少。包裹一角磨破了,赫然露出里面挤得满满的矿泉水瓶子!他粗黑的大手紧紧攥着扁担,肌肉像盘踞的老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微张着,一时忘了言语。他看起来总有五十好几了,挑着这怕是有百八十斤的担子,怎么……怎么还能走到这里来?比我后上山,却赶到了我前头?还没等我脑子转过弯,老汉又催促道:“快着点,小伙子!别挡道儿,我还得赶着上去卖水哩!”那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急切。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捡起棍子,撑着身子,拖着灌铅似的腿,继续向上挪动。
没走出十几米远,身后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我赶紧侧身,紧贴着山壁,给他让出一条窄道。“哎!”老汉低喝一声,身影便从我身边掠过。
此时,山腰的风远比山下更猛,我可乐被吹得滚下了山,就在这一瞬间,我目光无意识地扫到了老汉的脚——他的步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特劲儿!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直愣愣地沿着台阶的中轴线往上冲。只见他左脚抬起,不是落在正前方的台阶,而是斜斜地踏向右边石阶的外侧边缘;紧接着,右脚抬起,却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转,稳稳地踩在左边石阶的外侧边缘。就这样,左脚斜右,右脚斜左,身子随之有节奏地左右轻轻晃动,脚下走的竟是一个清晰流畅的“之”字形路线!
“噢……奥妙在这里!”豁然开朗。“怪不得他挑着担子还比我快,还走得稳!这法子,包省力!”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散了疲惫,“何不试试?”依葫芦画瓢,左脚学着老汉的样子,试探着斜向右边的台阶外侧踩去,右脚也笨拙地急转向左。刚开始,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甚至不如我刚学步的妹妹走路稳当,吓得我赶紧抓住旁边的铁链,生怕一脚踩空滚下山去。几次尝试,都狼狈不堪,引得旁边休息的游客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我心里憋着那股“探个究竟”的劲儿,没有放弃。渐渐地,我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每一次斜向迈步,身体重心自然转移,晃动的幅度反而成了前进的动力;那“之”字路线,虽然看起来绕了远,实际上每一步抬脚的高度降低了,力气省了不少!脚下越来越稳,那股子泄掉的气力,仿佛又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我越走越顺,竟能跟上前面一些爬客的速度了。抬头望去,南天门那朱红的门楼,似也不再遥不可及。
带着这份刚刚“探个究竟”的“学问”,一步一步登上了南天门。站在门楼前回望,蜿蜒的山路上,人头攒动,雨水轻轻的落下,挑着沉重担子的灰衣身影像一滴水融入雨中,消失不见。他估计早已轻车熟路地卖完水,又下山去了吧?
许多年过去了,那高耸入云的泰山,那张黝黑、沟壑纵横的脸,还有那奇特的的“之”字步法,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山风的凛冽、头沉甸甸的担子、稳健如山的步伐,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成了一个待解的谜。这谜团,牵引着我后来在书店里买下了那本《泰山勇者》。翻开书,急切地寻找着。当目光扫过描述泰山挑夫的那几行字时,那尘封的学问终于有了个究竟。
“……泰山自古便有挑夫一行,以人力背负物资上下山巅,堪称世间最险苦的营生之一。为在这‘鬼见愁’般的山路上求得生存,保得平安,泰山挑夫们世代摸索,总结出一套独有的行走学问……其核心在于步伐:非直上直下,而是走‘之’字斜线。此法大大降低每一步抬脚的高度。更关键者,在于肩、背、腰、腿协同发力,形成一种稳固的‘肌肉锁链’,尤其依赖斜方肌与核心肌群的强大控制力,将身体与重担牢牢‘锁’成一个整体……往往从少年起便跟随父辈上山,一根扁担,两肩风霜,一挑便是二三十年,直至脊梁被岁月压弯……这登山的绝技,没有文字秘籍,全靠口耳相传,身教重于言传,在一代代挑夫的脚底板下,在日复一日的攀爬中,摔打、磨砺、凝结而成。”
我终于探了个究竟“这学问竟是挑夫一代代经验的凝结!”
学问之大,在于探究。而民间最深沉的学问,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究竟”里,它来源于无数次跌倒又爬起的实践,来源于日复一日对生活最本真的体察与应对。它不写在华丽的典籍里,却写在磨光的扁担上,写在粗糙的手掌中,写在泰山挑夫们坚定的步伐里。这凝结了人类智慧的经验也正应了那句话:
没有经验就没有答案,经验是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