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歌声永不落

今年六十多岁的他,中等个子,长而圆的脸庞,皮肤黝黑,两只眼珠像浸泡过的黑豆。嘴唇上翘,门牙参差,由喉咙而发出的声音,像鼓乐队里敲击的铜锣,分外地清脆和悦耳。仔细辨听,似乎还回荡着悠然的磁性。

许是具有这方面天赋的缘故,在小集镇的所有街道,及穿镇而过古老河流的堤岸上,每天早、中、晚三个时段里,都响起了他的歌声。每次所唱的黄梅戏和革命歌曲,其音准和节奏虽然难以把控,甚至跑调成了他的常态。然在我看来,他那骨子里充满对歌热爱的激情,与专业歌手相比,可与之抗衡,甚至分庭抗礼决一雌雄。

读者看到这段文字后,熟悉他的定会猜到该是谁。他就是我们这个小镇上的搬运工,是集厂长、职工和会计于一身的搬运工。其工作的场地和对象,是大多数是居(市)民或单位拆迁或装修的房屋,需要搬运出入的材料。这工作虽是强体力劳动、脏而且累,且没有固定作息时间,倒类似于社会底层人物的工种。然而他与真正的社会底层人物环卫工人比较,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标注。那就是他每天下来的劳动报酬,应该是环卫工人的好几倍。想必拥有如此的收入,奠定了他每天纵情歌唱的底气。

我最早认识他,是在本世纪初的零一年。那是在夏末的一个下午,我因事走在通往学校的河堤上,忽然听身后有人亲切地称呼我,遂回头一看,眼前是一位骑自行车的老男人,觉得面孔很陌生。当即他下车作了自我介绍,又仿如多年的故交般陪我并肩而行。一路上,他边走边与我交流,其中,讲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孩子。说孩子十年前参军入伍在西藏,因在部队表现出色提了干。后来转业到了宁厦,就职于地方的公安检察部门,并与当地的一位姑娘建立了家庭。夫妻俩相濡以沫、恩爱情深,日子温馨美好、幸福甜蜜。话语里,满是自豪和骄傲的惬意。

有了那次熟悉的缘由,在后来的每年里,无论是什么样的天气,只要有我俩有相遇的机会,且不论是什么样的地点,他都展示自己十分热情的面容,远远地就向我打招呼问好。有时见到他,我很想抢先发出问候,却总是被他那惯性的语言和动作,秒间覆盖了,心中确实存有歉意。

十天前的一个傍晚,在大桥的下坡处,我散步时与他再一次偶然相遇了。然这一次的问候,我终于抢占了先机,兑现了平日的想法。未曾想,他本是奔走在回家的方向,却意外转身与我同行,说是借机聊聊天。面对他离家还有一段路,肚子定是干瘪没吃饭,加之黑黝黝的天气,很想劝他返程速回。但考虑到他如此笃定的心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慢悠悠地走在大街步道上,谈吐之间,感到他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惬意。首先,他以一种满意的心情告诉我,说当天挣到的资金,足有建筑工地上小工收入的两倍。我听后替他高兴,转又顺势提醒他,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切不可忽视自身的承受能力,应将身体健康放在重中之重。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感谢我对他的关心,并表示会权衡利弊把控自己的。继而他说今年的春节期间,儿子携一家人回来欢度春节时,他拿了一万元的大红包,塞在孙子的衣兜里作为压岁钱。这一刻,我似乎看到他眼里闪着骄傲和幸福的光芒。当然,这光芒的背后,也少不了炫耀和嘚瑟的因素。遂又暗自思忖,在我们这个地方,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逢年过节在给下一辈送红包时,也不会有这个耀眼的数字。如此看来,他的确享受了改革开放的红利,由一个极为普通的农家子弟,通过自己的吃苦耐劳,而跃上了富裕、殷实的小康台阶。

近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提出要回去了。离开我时,那唱腔中悠扬,婉转,清亮的黄梅戏小调,又一次飘荡在小镇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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