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天授三年的上元夜，东都洛阳的定鼎门大街，成了一片光的海。
夕阳尚未完全沉没，最后一抹余晖还留恋着城西的邙山，坊间里巷便已按捺不住，次第亮起了灯火。那些灯，起初是羞涩的，一点，两点，像春夜里的流萤。然而，仿佛只在一瞬间，它们便连成了片，汇成了河。千万盏灯烛的光芒，温柔而坚定地，将沉沉的暮色一点一点逼退，最终，把整个洛阳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则天皇帝迁都洛阳后的第三个元宵节。今年的灯火，比往年更盛。
此刻，年近七旬的内史侍郎狄仁杰，正站在尚善坊自家府邸的门口。他并未如往年般入宫伴驾，而是选择回到家中。皇帝近年多居洛阳宫，朝会渐稀，他却愈发觉得，在这煌煌的灯火之下，潜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动。街巷间流传着许多歌谣，什么“红艳昭，唐兴旺”，又有什么“武代李兴”，真伪莫辨，却如这满城的灯火，灼烧着每一个人的心。
“怀英（狄仁杰字），今年的灯，可真是看不得了。”身旁的老仆阿福，一张脸被门口的灯笼映得通红，兴奋地眯着眼，“听说天津桥那边，架起了二十丈高的灯轮，挂满了五万盏花灯，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跟仙乐似的！”
狄仁杰捻须微笑，目光却越过门前的灯笼，望向深邃的夜空。灯光太盛，反而看不见几颗星星了。
“阿福，备车，我们去天津桥。”
马车缓缓驶入人群。平日里宽阔肃穆的天街，此刻已是人的河流，灯的海洋。少男少女们穿着最时新的衣裳，脸上涂着脂粉，在人群中笑着，闹着，毫无顾忌地手挽着手。西域的胡商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五彩的丝绸，铜铃在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空气中混杂着炙肉的焦香、胭脂的甜腻，还有来自波斯、拂菻的香料气味。这气味，和着鼎沸的人声，形成一股巨大的、有形有质的声浪，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狄仁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的不只是节日的狂欢，更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这短暂的、解禁的夜晚，释放着被压抑了一年的生命。
车至天津桥，人潮已密得水泄不通。狄仁杰索性下车步行。那座阿福口中的巨大灯轮，就矗立在桥南的广场上。那是一座高达二十丈的木构轮轴，如一座通天的高塔。其上层层叠叠，悬挂着无数盏形制各异的花灯：圆润如球的宫灯，棱角分明的走马灯，扎成荷花、鲤鱼、飞鸟形状的象形灯，还有从遥远南方进贡来的、用透明琉璃片镶嵌的琉璃灯。烛火在其中跳跃，将琉璃映得五彩斑斓，光芒流转，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风吹过，数万盏灯一起轻轻旋转，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吱呀”声，与悬挂在檐角数以千计的铜铃的清响交织，果然如阿福所言，缥缈似天边传来的仙乐。
灯轮之下，是更大的狂欢。一队带着面具的傩舞者，正围着灯轮，随着急促的鼓点跳跃、旋转。他们的面具狰狞可怖，动作却粗犷有力，引来阵阵喝彩。人群中，不时有锦衣少年，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手中挥舞着用檀香木精心雕制的曲谱或新写的诗笺，那是他们准备在今夜，递给自己心仪女子的信物。
狄仁杰的目光，却被灯轮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只简陋的兔子灯。那些兔子灯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薄薄的白纸，工艺与那华丽的灯轮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老者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脸蛋被冻得通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灯轮，眼睛里倒映出万千灯火，亮得惊人。
狄仁杰走上前，蹲下身子，拿起一只兔子灯，仔细端详。做工虽粗，却透着股朴拙的可爱。
“老人家，这灯怎么卖？”
老者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谦卑：“回贵人，三文钱一盏。”
“这是您自己扎的？”
“是，祖传的手艺。往年，这洛阳城里，家家户户都要买一盏我的兔子灯，给孩子们‘闹元宵’。可如今……”老者说着，也望向那座巨大的灯轮，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大家都去看那新鲜玩意儿了，谁还记得这土里土气的兔子呢？”
小女孩拉了拉老者的衣袖，小声说：“阿翁，灯轮真好看。皇帝娘娘住在里面吗？”
老者摸摸孙女的头，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狄仁杰心中忽然一酸。他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老者手中：“老人家，您扎的灯，才是真正的元宵灯。这锭银子，买下您所有的灯。我不要您送去，我让我的家人来取。这些灯，今夜会照亮我的庭院。”
老者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小女孩却忽然仰起头，对狄仁杰灿烂地一笑。
那一刻，狄仁杰觉得，那笑容，比那二十丈高的灯轮上，所有的灯火加起来，都要明亮。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挤入人群。他知道，那巍峨的灯轮，那漫天的烟火，那纵情的歌舞，都是过眼云烟。上元夜的灯火，最动人的，本就不在于它的高，它的亮，它的奇。而在于它能照进每一个寻常的庭院，照亮每一张平凡的笑脸，让卖灯的老者和他的孙女，也能在这一夜，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朴素的温暖。
远处，洛阳宫方向，忽然升起了绚烂的焰火，将半边天幕染成瑰丽的色彩。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狄仁杰却转过身，朝着尚善坊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便被身后那一片光的海，那一片喧嚣的声浪，彻底淹没了。
只是，在他心里，那一盏小小的、土气的兔子灯，和那个小女孩灿然的笑脸，却始终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