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故事‖完 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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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清晨六点赶到销售部,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就听见里面电脑风扇嗡嗡地响。

推门进去,徒弟小牛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半边脸压着自己的胳膊,屏幕还亮着。

桌上一桶泡面吃下一半,汤凉透了,面上凝着一层白油。打印机旁边散着十几页纸,页眉都印着"销售预案",页脚标着版本号。

王二拿起最上面那页,V17。再往下翻,V16、V15……电脑里一水的"最终版",最终版改、最终版再改、最终版打死也不改版。

屏幕上的光标还停在文档末尾。最后一次保存,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小牛被响动惊醒,一激灵坐直,看见王二,慌忙去摸鼠标:"师傅,我再过一遍,九点半之前肯定……"

"睡。"王二把他按回椅子上。

小牛揉着眼睛嘟囔,说还差两张图表没对齐,客户那边要求细,他想做到万无一失。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上个月投标,他连熬三宿,交标那天在打印店门口差点栽倒。

王二看着徒弟那双通红的眼睛,喉咙里有点堵。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那会儿他是公司的销售冠军,一份方案能改三十遍,客户说"可以了",他偏要再好一点。

烟一根接一根,咖啡当水喝,凌晨的办公楼他比保安还熟。直到有一回,人在会议室里直挺挺倒下去,胃出血,救护车拉走的。

住院第三天,客户拎着果篮来看他,临走说了句话:"其实你第一版发我的时候,我就想签了。后面那十几版,我真没看出差别。"

王二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月。

"师傅,你…"小牛怯生生地喊他。

王二回过神,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就用第三版,我替你发。"

"第三版?"小牛急了,"第三版连附录都没加!"

"我当年也这么想。"王二说,"第三版总觉得寒碜,第十七版才敢见人。可客户签单,签的就是第三版那点东西。后面那十四版,客户没看,是我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

小牛不吭声了。

"知道我怎么进的医院吗?"王二拍了拍自己的胃,"就为那十四版。大夫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个完美。大夫说,胃都漏了,还完美呢。"

他顿了顿:"胃出血,换一次醒悟,这买卖不划算。你就别再交一遍学费了。"

小牛还想说什么,王二已经抓起外套:"走,楼下馄饨摊,我请。"

清晨的风一吹,小牛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大半。

跟在后头,他忽然问:"师傅,那到底啥才算完美?"

王二没回头。

馄饨摊上,他冲老板喊:"两碗,一碗多放虾皮。"

热汤端上来,小牛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吸溜响。

王二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出院那天,也是这么一碗馄饨。

那碗馄饨,是他师父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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