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与长姐闹别扭,赌气将金钗给了我。
矜贵的少年随手一指:
「明日母后在宫中办赏花宴,你可知晓?」
眼前突然出现弹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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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明明爱的是女主,却故意对女配示好。】
【可惜女配没有上帝视角,白白蹉跎了一生。】
上辈子就是如此。
皇后误将我认成太子的心上人。
赐婚当日,并未看出他眼底的那抹怨恨。
我做了一辈子循规蹈矩的贤后。
甚至在长姐出嫁后,从中斡旋,遮掩他们私相授受。
即使是难产后无力回天,内务府要敲定谥号。
他站在我榻前,也只赐了一个恩字。
我这一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再睁眼,在皇后的指尖移向我时。
我微笑着将金钗递了回去。
那支赤金凤尾钗横在半空。
长姐嫌弃新贡的料子俗气,正同十六岁的霍靖之置气。
他为了下长姐的脸面,随手一指,指向了角落里的我。
「明日母后宫宴,这金钗给了你,便是准你去了。」
漫不经心地抬着下巴,语气是浑不在意的施舍:
「你戴着它来。」
上一世就是如此。
为了家族荣光,我受宠若惊地接下。
皇后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来,带着几分意动。
只等我谢恩。
我垂下眼帘,双手即将接下时,却调转方向。
向后退了半步,屈膝,行了个大礼。
「臣女福薄,受不住这份恩典。」
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霍靖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大概没想过会被拒绝。
手腕一转,将金钗随手抛给了我身侧满眼艳羡的吏部尚书之女。
「既是你不要,那便罢了。」
金钗入怀,徐莹女喜不自胜。
霍靖之不再看我,转头去饮茶。
我立在阴影里,看着那金钗在她发间摇曳。
终于,不用再做他的皇后了。
出了正殿,被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像极了前世坤宁宫里那漫长得熬不到头的寒夜。
我又想起了霍靖之宴上漫不经心的眼神。
前世我接下金钗后,长姐赌气嫁给了镇国公世子。
宫中依然处处是她的影子。
上元节灯会走水。
他本能地护住身侧入宫赴宴的长姐,将她死死护在怀中,却忘了我也在火海。
直到火势扑灭,我怀着身孕狼狈地从废墟中爬出。
他只是淡淡扫过一眼,责备道:
「你是中宫,怎的如此不稳重?有了身子也没个皇后的样子,没得惊扰了旁人。」
我忍着剧痛,垂首告罪。
忍不住想起大婚当夜,他挑开我的盖头,眼底并无半分喜色。
他说:
「你是母后选的人,孤自会敬你。」
我那时天真,以为这世间坚冰终能捂热。
我替他挡太后的刁难,在那位把持朝政的老妇人面前伏低做小,甚至为了这一族荣耀,在冬日里跪坏了膝盖。
他看在眼里,也只是淡淡道一句:
「辛苦梓童。」
后来,他登基为帝,日益威严。
长姐却守寡归家了。
那日宫宴,我寻不见他,转过假山,却见他将长姐逼在墙角。
此时已是九五之尊的帝王,眼角眉梢竟全是委屈与偏执。
两个人影交叠。
长姐在哭,他在哄。
我没有冲出去质问,甚至退了出去,遣散了周围的宫人,替他们守着这不堪的秘密。
那一夜,我独自坐在寝殿里,将他素日里赏赐的珠翠一件件摆开,又一件件收起。
君恩如流水,原来只是流经我身旁,从未为我停留。
即便是后来,长姐再嫁,他盛怒之下要废了那新婿。
群臣劝解,他谁也不见。
还是我,拖着病体,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陈明利害,求他为了江山社稷忍耐。
他允了。
隔着窗纸,我看见他摔了最心爱的砚台。
他恨太后的掌控,恨朝臣的束缚,连带着,也恨透了总是劝他循规蹈矩的我。
故此我这一生,活成了一个标准的皇后。
我没有悲喜,没有自我,只有这一身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压得我喘不过气。
因他后宫凋敝。
七年来,连生四子二女。
最后一次,我与长姐同年生产,连年生产伤了根基,患上血崩之症。
孩子只活了半日,连名字都没取。
我昏迷了三日。
母亲多次为我请愿,期间内务府呈上来唯一一件百年灵芝,却被他赐给了产后同样虚弱的长姐。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交代了后事。
油尽灯枯的那一日,窗外下着大雪。
他终于来了。
站在我的榻前,明黄的身影那样刺眼。
「梓童,你可还有话要交代给朕?」
该说的话早已说完。
我和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不知是虚弱还是疲惫,我久久地沉默。
他看着我,目光依旧淡漠,在我耳边说出了那句让我魂飞魄散的话:
「此生是朕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朕还许你皇后之位。」
那一刻,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首我这一生,做得最多的有三件事。
其一就是喝下一碗碗苦涩的坐胎药,再听着太医无奈地摇头。
其二是在他夜半梦回喊着长姐名字惊醒时,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
其三是在太后辱骂我是「占着窝不下蛋的母鸡」时,笑着应承「儿臣有罪」。
可我都不想再做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里想的却是:
若有来世,我不愿再识你,不愿再见你,不愿再做你的孝恩皇后。
生生不见,岁岁无忧。
深秋的风吹得人眼眶发涩,也将我从那滩死水般的旧梦中强行拽回。
眼前那些原本还在感叹我命运多舛的半透明字迹,突然变得急促且鲜红,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卧槽!不对劲,我怎么记得太子这个时候要和徐家小姐一同乘船游湖来气女主的!】
【停之,停之,太子没看徐家小姐!他往女配这边来了!】
【女配快跑!这眼神怎么跟要吃人似的!】
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让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我慌乱抬头。
原本该在殿内饮茶、接受众人恭维的霍靖之,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回廊尽头。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长身玉立,眸子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他手里还把玩着那枚白玉扳指,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心烦时的惯常动作。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
他似乎想说什么,薄唇微动,脚步刚要迈出。
身旁的老嬷嬷却不知这暗流涌动,只当我是乱了规矩,低声提醒:
「二小姐,那是太子殿下,快避一避。」
我如梦初醒,仓促行礼,抬步便走。
余光里,他竟与我做了同样的动作,抬手想拦住我。
「霍靖之!」
一声娇嗔打破了这死寂。
长姐一身绯色罗裙,全然不顾周围宫人的侧目,径直冲到了他面前。
她跑得急,发髻微乱。
伸手便拽住了他正欲抬起的衣袖,语气娇矜:
「你跑什么?我不过是说那衣料颜色沉了些,你便要甩脸子给我看?」
我脚步微顿,却不敢回头。
按照前世的记忆,他该是要轻声哄她的。
然而这一次,霍靖之的身形僵了僵。
少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还有我求了一辈子都求不到的纵容:
「孤几时给你甩脸子了?不过是出来透透气。」
「那你刚才为何不理我?还将金钗给了旁人?」
「给了便给了,左右是你不要的。」
霍靖之虽未再言语,却也没甩开她的手。
「你在看什么?」
长姐察觉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心头一紧,正要告罪。
霍靖之却先一步收回了目光。
他慢慢牵着她往回走,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没什么,看只野猫罢了。」
「不是嫌料子沉吗?孤让人换了便是,回吧。」
我立在转角的阴影里,余光瞥见那两道交叠的身影。
一个骄纵明艳,一个清贵纵容。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霍靖之。
原来,不是他生性冷淡,不懂知冷知热。
而是这般温和从未给过我。
回府后,我跪在堂前,本以为会等来母亲的责罚。
可预想中的训斥没有落下,一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抚上了我的发顶。
母亲叹了口气,眼里竟满是平日里我不曾见过的愧色:
「拒了也好,你长姐样样拔尖,娘又觉着你素来懂事隐忍,便忽略了你也只是个会委屈的孩子。」
她将我扶起,替我理好鬓边的碎发:
「咱们崔家,出一个去填那皇宫就够了,娘不求泼天富贵,只盼你能平安喜乐,不用像娘和你长姐这般活得累。」
那一刻,我鼻尖一酸。
两世的委屈在母亲温热的掌心中,终于化作了一滴泪。
次日,赏花宴如期而至。
御花园内衣香鬓影。
我特意选了一件素裙,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而殿中央,徐莹女正戴着那支赤金凤尾钗,享受着众人的恭维。
只是这恭维没持续多久。
皇后语气淡淡。
「这钗样式虽好,戴在徐家姑娘头上,家世并不显赫,倒显得有些喧宾夺主了。」
徐莹女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心中并无波澜。
那金钗本就是内务府依着太子妃的规制打的,长姐自然戴得。
我若是接了,因着裴家二小姐的身份,裴家钟鸣鼎食,倒也不算僭越。
只是上一世,我接下这烫手山芋,被皇后敲打了整整三年。
如今无事一身轻,这茶喝着都比前世甘甜。
霍靖之阔步而来。
落座时,他十分自然地替长姐将那杯茶晾了晾,才推到长姐面前。
周围一片艳羡之声。
我垂下眼帘,不再看这一幕,只专注于面前的一碟蟹粉酥。
这蟹粉酥做得极好。
前世我身子寒凉,太医严令禁食寒凉之物,我看了这道点心一辈子,却从未尝过一口。
如今身子康健,自是要尝尝的。
我夹起一块,正要送入口中。
「慢着。」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突然直直刺了过来。
霍靖之手里还端着那是给长姐晾的茶,那双狭长的凤眼却死死地盯着我。
确切地说,是盯着我筷子上的那块蟹粉酥。
长姐诧异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怎么了?」
他似是才回过神来。
「无事,只是孤记得崔二小姐身子单薄,这蟹粉酥性寒,还是撤了吧。」
宫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撤下换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燕窝羹。
我僵坐在原地。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四起。
我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一世,我分明从未在人前显露过体弱,更未生过那种需要忌口的病。
皇后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开了口:
「殿下说得是,崔二丫头看着是清减了些。既是身子弱,便该早些定下人家,也好有个人知冷知热地疼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本宫瞧着,新科探花郎顾家那孩子便不错,温润守礼,与你也算良配。二丫头,你意下如何?」
这是要赐婚了。
顾家探花郎,家世清白,为人正直。
倒也堪为良配。
我心中一动,正要起身谢恩。
「儿臣以为不妥。」
霍靖之再次打断了话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我。
「那顾家子迂腐木讷,怎么配得上崔家的女儿?母后若是想赐婚,不如问问崔二小姐,是不是早就心有所属了?」
我怔住了,手心都是汗。
这一瞬间,杂乱的字迹再度浮现:
【顾探花哪里迂腐了?人家明明青涩得很,以后可是三朝元老,出了名的疼老婆!】
【我看过番外,顾家家风超好,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女配这种性格嫁过去会很幸福的!】
【是的,我记得他不是最提防崔家功高震主吗?怎么管得这么宽?】
【虽然他不爱女配,但那是长姐的妹妹,肯定不能随便嫁个穷书生啊。】
霍靖之深深看了我一眼,开口道:
「崔梓童,你可有心仪之人?」
「若是告知孤,孤亦不会说出去。」
目光聚在我身上。
我重重吐了一口气。
明明是极好的场景,不论何时,添了霍靖之,就会变成难堪的回忆。
「你是这般好欺负的吗?他问,你便要答?」
一个纤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长姐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仰着头,明艳的脸上却无半点惧色:
「殿下今日是吃醉了酒不成?我家二妹妹自幼养在深闺,是个见了生人都脸红的锯嘴葫芦。您这般咄咄逼人,若是吓坏了她,回去母亲可是要罚我不护短的。」
说着,她转头冲我安抚地眨了眨眼。
在不愿回首的前世。
其实她从未真正欺辱过我。
我染了风寒,是她冒雪从宫中求来御医。
我被贵女嘲笑衣着寒酸,是她当众泼了那人一盏茶,叉着腰骂回去:
「我崔宛的妹妹,也是你能编排的?」
她就像一轮烈日,灼灼其华。
有了长姐这番插科打诨,殿内的气氛终于松动。
就连皇后也笑着嗔了一句。
随即,凤旨降下。
一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交到了长姐手中。
崔家嫡长女崔宛,温良贤淑,册为太子妃。
尘埃落定。
我长舒一口气。
长姐羞红了脸谢恩。
霍靖之坐在高位上,神色晦暗不明。
宴席散去,我随着人流匆匆往宫外走。
「二小姐留步。」
一道尖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侍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二小姐,殿下说方才撤了您的蟹粉酥,怕您空腹伤身。这是御膳房现做的红枣山药糕,热乎着呢,给您路上垫垫。」
我认得那个侍从,常跟随在霍靖之身旁。
若是为了补偿,大可私下给,或是借长姐的名义。
他偏要这般大张旗鼓,简直是将我架在火上烤。
周围,眼光隐隐有些古怪。
「平时殿下就为人清冷了些,如今刚刚订下婚事,太子关怀妻妹,倒也是人之常情?」
「如此也好,只是这古有环肥燕瘦,双艳并宠……」
众口铄金。
我后退一步。
避开了那盒子,神色疏离且恭谨:
「劳烦公公替臣女谢过殿下恩典。」
我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回首之际,那抹绯红的身影已行至宫道尽头。
长姐走得极快,背脊挺得笔直,头上的步摇晃得剧烈。
我们便是这般在沉默中生了嫌隙,最终形同陌路。
我不曾犹豫,提裙快步追上,在宫门处不由分说地挽住了她的臂弯。
未等她那句别扭的「你来做什么」出口。
我已凑近她耳畔,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调侃,只说是殿下今日落了面子,故意拿我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做筏子,好激得某人吃醋在意。
长姐脚步微顿,侧过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神色坦荡。
「谁稀罕吃那个幼稚鬼的醋?也就是你傻,才会被他拿来做戏。」
她终于破涕为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明艳的侧脸上。
她亲昵地挽着我上了马车,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去要让小厨房做我爱吃的糖蒸酥酪。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
长姐还在身侧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唯有我,向后望了一眼。
巍峨的宫门下,暮色四合。
霍靖之孤身立在长阶尽头。
手里似乎还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
我心头一跳,随即将车帘严严实实地掩好。
我想,他定是在看长姐吧。
这一世,我终是将这原本就属于他们的缘分,完完整整地还了回去。
我径直去了母亲院中。
既然要远离,早日断了崔靖之的心思,便快些做下决断才好。
晚风卷着几瓣残红碎玉,落得无声无息。
我仰起头:
「母亲,女儿想求一门亲事。」
知女莫若母。
她蓦地一怔。
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梓童,娘知道你的心思,可如今这局面,哪里是说定就能定的?」
她虽说得隐晦,但我听得明白。
京城汹涌,人人求自保。
霍靖之那句心有所属,为我拦住了多少原本有意的高门人家。
我心下一凉。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越锁越紧。
突然,她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母亲快步走到红木柜前,翻找了半晌,取出一块旧玉佩。
她摩挲着那物,神色有些恍惚:
「你父亲早年遭贬离京时,曾与一位同窗挚友指腹为婚。只是后来两家际遇不同。」
「那家夫人生下一子后便去了,临终前曾托人送来信物,说是两家有约,但他家道中落,不想耽误了你。」
「那孩子是个有志气的,说是男儿未立业何以成家。」
「算算日子,若是他争气,今岁的春闱,也该在榜上了。」
我接过那枚玉佩,入手温润,却觉得沉甸甸的。
「母亲,可是那人如今身在何处?姓甚名谁?若是他未曾高中,或是早已娶妻……」
母亲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长叹一声:
「是啊,茫茫人海,那是江南顾家的人,只知单名一个『风』字。且科举一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功名哪里是这般好考的?」
「若是他落了榜,亦或是早已忘了这桩旧约……」
母亲没再说下去。
我也沉默了。
这一纸不知所踪的旧约,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将玉佩贴身收好,只能暂且按下这心思,宽慰了母亲几句,便退下了。
原以为这一夜会辗转难眠。
或许是太累,竟也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我是被一阵轻快的叩门声唤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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