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回到太晨宫后径入书房,不多时,便不出意外地等来了款款而来的姬蘅。对于今日事大,她暗悔冒撞,静水拨暗流,微风缓逐枝,她不过是想发作一出小把戏、小动作,即便她很清楚这同她能否获得帝君的喜欢是两回事,但总能发泄一下她百年来不甘而甘之的辛苦,让凤九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晓得如今住在太晨宫陪伴帝君的人是她。今日邪火一动,她便再也不能自持,愈想愈觉得片刻便要行之才得痛快,便行了。如今自思究竟无趣,悔之无极,但此举不管为着什么,总之不能是为了与帝君生出嫌隙。方才一路回太晨宫的路上她便自忧自恐地想着,原来想比于得不到的痛苦,失去才是她倾刻将要面对的断崖般的坠落和疼痛,暂且什么也不求了可好,只要能继续留在这太晨宫里,生活在有帝君的气息里,就够了。她知道她必要很快地给帝君一个说法,她整理了自己所有的忧思怖虑,打叠了一套尽可能让帝君谅解的说法。
她放下汤盅,缓缓抬头,鼓足了勇气将视线对上了帝君的正脸。帝君却没有看她,他平静又专注地看着桌上空空的锦盒。
“帝君,姬蘅今日无知犯下大错。只因常见帝君赏玩那狐尾时便觉得它火红如炽非寻常佩戴之物可比,因此私下生出窃慕把玩之心,想着寻一日借来添妆,仍旧放还原处,只怕不碍事。不成想遇到青丘女君更不慎被女君留意此物,以致相争。不想女君性情如刚烈,引动干戈,我虽受女君一剑所伤,却无妨碍,青儿护主心切竟敢冒犯女君,是我素日约束不力的过失,幸而帝君及时赶到,否则女君有伤分毫,不仅魔族难担干系,我也难见帝君。虽有惊无险,但此事因我而起,我愿领责罚。帝君,你可能原谅我吗?”
盈盈一语毕,泪已湿罗裳。
帝君终于抽回了视线,回应起姬蘅的注视:“姬蘅,你在太晨宫百余年,清净自持原本是你的好处。你如能在此处修行待得他日自有你的归处。贪嗔痴想,一念成毒,你原不该自寻烦恼,污了明台清净。今日之事,你所思所想所为本君并不在意,你能自拔杂念自可解脱你的烦恼,若是不能也随你的便。只是本君不能再留你在太晨宫,待你伤愈,本君会在天宫为你另寻住所。你去吧。”
姬蘅一惊不小,慌忙跪地:“帝君见责份属应该。只求帝君念在,念在姬蘅寄居天族,似孤女一般,三百年来我以太晨宫为家,断断不愿被逐,我愿承受任何责罚,只求帝君不要逐我出宫。似此重责,姬蘅情何以堪啊!方才帝君所言,三百年来我无错犯,难道帝君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帝君轻轻一笑:“天地神魔,六根清净者寥寥,此是造化存演之术。你此刻求我原谅,我却认为大可不必,只因本君无暇见责于你。本君方才也在求一个人原谅,”说到此处,帝君顿了一顿,目光沉下去,似是对自己说,又似是对姬蘅说:“不知她是不是也如我这般。”帝君眉头微锁,数十万年的修为足够让一个神养成旷古寂寥古水无波的性子,但此刻他仍然想要参透另一个人的眼神是真的生气还是真的疏离。
后来的对话并无消多记,姬蘅只是一味地不愿离宫别居。东华帝君大手一挥在姬蘅的居所汀左阁一带布下了结界,允其自太晨宫东南角门自行出入起居,无事不必谒见,晨昏不相迎问。姬蘅纵是柔肠郁结,却也无可奈何了。
且说凤九那日回到洗梧宫后,不多时她便下界回了青丘。姬蘅固然无礼,但终归是女人之间的嫌隙,深究起来总是无趣。她不是不介意不灰心,毕竟帝君竟然将她的狐尾随意给她赏玩……总是大哭了一场的,但也因这一段是非,令凤九恍然之间便觉得天地之间无甚事值得逃避,造化劫功原是天定,四处躲避也只是徒增机缘,触动旁的烦恼罢了。何况她作为堂堂青丘女君,拿不起的东西,放得下的格局难道也不能有吗?是以虽未到开春之期,她也决定回青丘去,务一务正业,学一学政务。至于青缇么,他与她年纪相若,性趣相投,为人看上去也算正派,不行嫁了就嫁了吧,漫漫仙途,有个人作伴也好。诸般道理都同自己讲定说通之后,凤九打叠了包袱便同姑姑姑父告辞了。司命和成玉听说此事大大的光火,三番两次建言说或者姬蘅作为魔族皇室的后裔,可以拔她片把鳞角的下来也做个挂件辟邪之物,也未尝不可以,阿离更是恼恨异常,直言现在青丘女君的尾巴都可以让人当挂饰戴了去,他必要把姬蘅的不管什么尾折下来一条炖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