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守护者,190童年的机械狼

第一九零章,童年的机械狼

耳边的歌还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冒出来的。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顶到耳膜上。宝力刀闭着眼,没动。手还搭在摇椅扶手上,掌心朝上,指头微微蜷着。那首歌调子低,不快也不慢,和他小时候听的一样。


他坐在草地上,太阳照在肩头。左边是石头坡,右边是干河沟。风不大,吹得裤腿贴在腿上。他蹲着,两只手在地上忙。面前摆着一块铁东西,黑的,带锈,边角卷了。是机械狼爪。早前在圈后头的土堆里扒出来的,半埋着,像是被人扔过又忘了捡走。


他拿小石片撬它关节处的齿轮。石片薄,一用力就崩了个口。手指蹭到齿轮毛刺,划了一道,血珠挤出来,他没擦。右手捏住外壳往左拧,拧不动。换左手,还是不行。关节卡死了。他呼了口气,嘴咧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闷。


“你那手,比羊蹄还笨。” 

声音从旁边来。阿古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扁石头,裤兜鼓着,装满了他捡的碎石子。他看了宝力刀一眼,没走近,也没走开。说完那句,他自己先笑了,肩膀抖了一下。


宝力刀没理他。低头继续弄。把石片换成一根细铁丝,是从旧马灯上拆的。铁丝弯了,他用牙咬直。插进齿轮缝里,轻轻拨。拨一下,停一下。耳朵听着里头动静。咔、咔,有响,但不连贯。他屏住气,再拨。突然“啪”一声,弹簧弹起来,打在他虎口上,火辣辣的疼。


他松了手。狼爪躺在那儿,没动。关节还是僵的。他盯着它,胸口发堵。想把它摔出去,可没抬手。知道摔了也没用,坏了更没法修。


眼泪先是一热,接着往下滚。他没擦,也不想哭出声。吸了口气,鼻涕跟着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绷着。这时候要是抬头,阿古拉肯定又要笑。他不看他。


然后听见脚步声。不是急的,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稳。是巴图。他走过来,靴底沾着泥,裤脚卷到小腿肚。他在离宝力刀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看地上的狼爪。


他伸手,把宝力刀拨过的铁丝拿过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关节连接处。指甲抠了抠锈渣,掉下一小块。他没说话,把铁丝重新插进去,斜着往下压,同时左手轻轻晃动爪身。压一下,停一下。等了五六秒,忽然右手一挑——


“咯噔”。 

齿轮转了半圈。 

又“咯噔”一声,整个关节松开了。 


他把铁丝放下,把狼爪拿起来,翻了个面。按了按前爪机关。弹簧弹出,又收回。再按一次,弹得高了些。他点点头,说:“能动就行。”


宝力刀把手伸过去。巴图没立刻给,而是把狼爪递到眼前,让他自己拿。他接过,试了试机关。弹跳比先前顺,就是有点涩。他又按了几下,慢慢有了感觉。


巴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宝力刀抬头叫了一声:“巴图哥。” 

他停下,回头。 

宝力刀说:“它……为啥刚才动不了?” 

他看了宝力刀一会儿,说:“锈堵住了路。光使劲没用。” 

说完,走了。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坡顶,拐个弯,不见了。


宝力刀坐在原地,手里握着狼爪。阿古拉早就走了。天光还亮,照在铁壳上,反出一点暗光。他试着把狼爪放在地上,用手指推它走。关节能弯,但走不直。他把它翻过来,看底下。有几个小孔,像是用来排水的,全堵了。他拿铁丝一个个通开。通到最后一个,碰巧一阵风刮过,干河沟那边扬起点尘。他眯了下眼。


再低头,发现刚才通开的小孔里渗出点黑油,不多,顺着壳缝流下来,滴在草根上。他盯着那滴油,心想:这东西原来也会“流血”。


他把它抱起来,往木屋方向走。路上碰到一块大石头,灰白色,横在路上。他想绕,可脚下绊了一下,手一抖,狼爪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当”一声,弹进一条窄缝里。那缝不宽,只够插进两根手指。他蹲下,伸手去掏。指尖能碰到,但抓不住。狼爪侧躺着,关节卡在石棱上。


他抠,用指甲抠。抠不动。换拳头砸石头两边,想震松它。石头纹丝不动。他又找来一根树枝,削尖一头,插进去撬。枝条断了。他又换石头砸,砸了三下,手心全是汗,胳膊酸。狼爪还是卡着,动都不动。


他喘着气,跪在地上。太阳偏西了,光斜着照过来,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在石头上。他看着那道影子,突然觉得委屈。不是因为狼爪,是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好。修不好,拿不出来,连使力气都使不到地方。他张开嘴,想喊人,可嗓子发紧。没人会来。阿古拉不会,巴图也不会。他们知道他在这儿,可不会管。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比刚才多。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石头缝里,混着土成了泥点。他趴在石头上,额头抵着岩面,凉的。他哭出声了,不是嚎,是抽,一下一下,胸口一抽一抽地疼。他想把狼爪挖出来,可手抖,不敢再砸。怕砸坏了。


就在这时候,听见歌声。


很低,从坡顶传来。是巴图。他没下来,就坐在上面那块平石上,背对着下面,望着远处的山梁。他唱的是同一首歌,调子一样,尾音拖得长。不是冲谁唱的,像是自个儿哼。可那声音顺着风下来,一圈一圈,落在这边。


宝力刀止住哭,抬头听。他没回头,也没停。继续唱。宝力刀慢慢坐直,手还撑在石头上。忽然发现,狼爪的关节好像松了点。他伸手去试,轻轻一拽——动了。再一拽,整个爪子从缝里滑出来。


他愣住。低头看狼爪。它躺在掌心,关节灵活,弹簧也能弹。他抬头看巴图的背影。他还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敲着石头,配合着节拍。歌声没停。


宝力刀站起来,把狼爪揣进怀里。没往上走。知道他不会说什么,他也说不出谢谢。他就站在石头边上,听他唱完那一段。最后几句落下,风正好吹过来,把余音卷走。


他低头看怀里的狼爪。铁壳还是旧的,锈也还在,可他觉得它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它能动了,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来。就像水,堵住了,就得找个缝,慢慢流。


他沿着草坡往回走。太阳快落了,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走到木屋前,他把狼爪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西边的光。铁壳边缘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似的。他蹲下来看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前爪。机关弹了一下,打出个小火花,一闪就灭。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东西后来会被埋进土里。也不知道多年以后,有人会从地下挖出一根嫩芽,长得像蒲公英,可茎是螺旋的,叶子带金属光泽。更不知道土壤检测报告上会写一行字:“未知生命信号,频率与古老机械运转节奏一致。”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声音,只有手在动。拆、装、拧、按。一遍又一遍。醒来时天刚亮,窗台上的狼爪不见了。他以为丢了,跑出去找。结果在圈门口看见它被钉在木桩上,爪子朝外,像在守门。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上去碰。知道它不会再随便给他了。但它也没坏。一直钉在那儿,风吹日晒,关节依旧能动。每次路过,他都看一眼。有时候风大,它会轻轻晃,发出一点点金属摩擦的声音。


像在回应什么。


宝力刀现在还坐在摇椅上。眼睛没睁。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歌声还在,比刚才清楚些。不是一个人唱的,是两个。一个是巴图,另一个……像是他小时候的自己,在旁边轻轻地跟。


他听见他哼错了调,巴图停下来,重新起一句。小孩又跟,还是错。巴图没骂,也没笑,就拍拍他的肩,说:“再来。”


他们一遍一遍唱。宝力刀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木板。风从背后吹过来,穿过他的身体,又往前走。他感觉到它经过喉咙,经过胸腔,最后从嘴里轻轻送出去。


他也张了下嘴。没声音。但他知道他在跟。


那首歌还在。在草根底下,在石头缝里,在他小时候碰过的每一寸铁锈上。它没断。从来都没断。


宝力刀坐在木屋前的摇椅上,双眼紧闭,呼吸缓慢,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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