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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搬来茁晔北路两个月了,季铄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上的日历。
茁晔北路这片儿的房租对暂时待业的人群比较友好,交通也很便利,虽然目前对季铄来说,交通便利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不是工作的话,她就不怎么出门。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用凉水冲奶粉,很多地方结了块,怎么搅也化不开。
离开了租了四年的房子,伴随着上一段恋情的结束。那是和前男友一起租的房子,因为离他公司更近。分手的原因,她一直归结为自己的原因,她没办法一直忍受他的异性朋友深度参与她和前男友的生活,一起看演唱会,一起旅行,他让季铄也加入他们一起建的学习群组,平时随意聊天的时候,或两个人正认真在探讨一件事的时候,他也会时不时提起他的朋友。季铄不想做冲动的决定,所以她想了想,经过长达两年的思考,拎着箱子走出屋子的时候,如释重负。然后明白了,当一个人很开心的用他的方式去邀请你进入他的世界之后,既定规则就蔓延开来,坚固起来,如果适应不了,就离开少留恋,更别自欺欺人。一次次的表达态度接收到的无果和回避,让季铄后知后觉,原来这种思维模式里,她的方式或他们的方式的是被简略带过的。一只手牵着你手,另一只手捂着你嘴的恋爱,没法谈下去。
肚子咕噜了一声,季铄盯着天花板的眼睛转向手机,她最近开始做饭了,搬来这里两个月几乎顿顿自己做,之前都是他做,季铄洗碗收拾,默契的分担着一切家务劳动。
下床的时候被床边的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她蹲下来,忘记自己昨晚又把房间翻的乱七八糟,很大一部分东西是要扔掉的,这些被认为是曾经的礼物,被翻来覆去的整理,投影仪,一些书,相册,公仔,项链,包,衣服,滑板,拼图,尤克里里……自己的本来的东西没多少,屋子反而被这些东西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空间,这时候的她好像身体漂在房子之外,记忆如影随形的跟着她到了这里。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季铄去厨房拿来了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一股脑儿把眼前这些东西都放了进去。
手机响了,显示上午十点的闹钟,去菜市场买菜。季铄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规律,在不同的时间段设置了闹钟,提醒自己一定要去做事情。暂时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一个人,有机会属于自己的时间段,能浪费就别荒废。
走到楼下垃圾桶,又看到了楼下的尹大爷,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都在收集一些,暂且叫做二手旧货吧,他对空瓶子纸箱子这种不感兴趣,但总是会把一些被扔掉的小的家电玩具之类的东西从垃圾桶边挪到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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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和小区就隔着个路口,房东阿姨的摊位在进门左手边第三个,每次买菜都给季铄一张她自己手写的菜谱。
当初来这小区看租房消息的时候,房东阿姨正在凉亭里看书,摘下老花镜,她看了看季铄,问到,喜不喜欢看书,季铄说还行,看的不多但也看,她就带季铄去了她的房子。
前几天中午午休的那个时间段,尹大爷的孙子回来吃饭,高二,192的个子,没去校篮球队去了诗社,队里教练去找老师协调,老师来找尹大爷询问详细情况,尹大爷因为耳朵不太好,没太沟通好,但让老师把一个缺了个抽屉的床头柜帮他搬上楼,就让老师走了。房东阿姨边顾摊子边和我说。前面那条路上好像要新开家书店,我之前路过的时候屋里还没收拾好,满地的书,你没事可以去逛逛。好啊,季铄起身从房东阿姨的摊位上起来,有时候她来买菜,就会坐在阿姨旁边,在摊主这个视角里,看菜市场的人来人往,又是另一番景象。
“77号是一个书店”,这是店名,季铄抬头看着头顶的牌子,走进去包着柜台的一个布上写着:不一定是个书店,安静看书很重要,念出来也很重要,我想知道你的感受,周五见。
请问营业了吗,季铄在门口探头朝柜台里的女孩问道。
女孩笑着说,如果不嫌乱可以进来随便逛。
季铄跨过门口的几摞书,总觉得刚才在柜台整理东西和她打招呼的女孩很熟悉,季铄又往女孩的方向望去,想到刚搬来那天,放好东西想剪个头发,就随便找了个附近的理发店,这女孩是店里给她洗头的人。
季铄走上前,你是在前面那条路上的理发店工作吗。
女孩拆着一大包书,哈哈你还记得啊,你刚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之前你去野梨子剪过头发嘛。
和理发店见到的完全不同,女孩的打扮素净到像是双胞胎,长得一样的两个人。
理发店的工作平时就当兼职,女孩说,书店开起来就顾书店这边了,理发店是我舅舅的店,他需要帮忙我就过去。
这样啊,老板理发技术挺好的,下次再去。季铄放下手里刚从柜台拿起的未拆封的书。
哪个周五晚上有空就来吧,女孩朝前探了探身子,轻轻拍了拍柜台布,有空就来吧,如果你觉得自己待着觉得无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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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吗,我想和你聊聊。季铄迷迷糊糊接起电话,一看时间迷迷糊糊半夜三点十七。这个声音还是熟悉到,季铄差点忘了自己已经和电话里这个人毫无瓜葛了。
沉默了几秒,季铄坐起来靠着,我们应该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吧。
到最后,你也没说你想说的,只是说了能说的。
季铄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会纠结这个?不重要了。
又顿几秒,电话那头再次开口,晓瑜让我来和你道歉,我想了一下确实有些事情是你误会了,她想着哪天叫你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季铄盯着眼前墙面上的表,此时她只能听得到嘀嗒嘀嗒的声音,话筒里的声音在减弱,只要半夜醒了她就不太能睡得着,得翻来覆去挣扎到天亮,一想到这儿她就有点着急到发抖。
饭你们吃就好,一定别再联系我了。季铄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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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五点……实在躺不下去了,季铄坐起来扎起头发,她照了照镜子,感觉头发有可以留长的趋势,短头发留长真挺难。季铄心里想,当有天难的事情变得稍微容易些的时候,小臂上积累起来的深深浅浅的疤,应该也能找到答案。
季铄换上运动服准备出去跑步,如果没有昨晚那通电话就好了,那早上还有精神做个早餐,但她现在只想着出去跑步,跑的越快越好下一秒直接倒下都行。
本来闹钟是五点半,跑步时间,但现在五点一刻季铄已经准备出门了,关了闹钟。
绕小区外围跑了两圈之后,季铄感觉没怎么出汗,也不怎么累,就想着往远点拓展一下。路过小区往前第二个十字路口的网吧,碰到了192,尹大爷的孙子,他刚出门,我还没过马路他就冲我招手。
你怎么在网吧呢,通宵啦,我过了马路他停在红绿灯处。
我在这儿住,192说。
你住网吧?我以为你在尹大爷那儿住。
我,有空就去照顾他,主要作用是辅助老尹。
辅助什么?
就每天早上上学之前去看看他去捡什么了,他藏东西的就那几个地儿,我筛选一下,能搬回家的就帮他一下,眼看着捡回家又得挨批评的,我就悄悄给他扔了,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哈哈。我对打篮球比赛也没啥兴趣,老师都找家里来了,多亏老尹让我逃过一劫,我也得帮他才行。
网吧也住的不舒服啊,再说早点吃这个……季铄看着192坐在一个共享单车上,拔出塑料叉子,掀开盖子,红烧牛肉面的味儿飘散出来,就着清晨路上微微闪着光的灰尘,吃的挺香。
晚上不睡还这么精神,季铄跑完步更想睡觉了,说着抻了抻胳膊。
一周来几次,跟我同学来的他们打,我主要是来写点东西,睡个觉吃个早点。最后一口汤也喝完,192就骑着车就往尹大爷那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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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街上溜达了多久,人和车渐渐多起来,太阳开始发出强烈的光。
妈,我数三二一你就睁眼啊,书店门口,理发店女孩放下双手,被蒙着眼睛的那个人慢慢踏上台阶走进去说道,这么快就收拾好了,真好,你姐姐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
季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看到房东阿姨在拍照片。
原来你是阿姨的女儿啊,我走到柜台和女孩打招呼。
嗨,早啊,女孩看到我笑了笑。
房东阿姨走过来翻开她常随身带着的一本书,打开手机指着屏幕对女孩说,把这几张给妈妈洗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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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五这小区附近的夜市就很热闹,两个月了,季铄第一次来这附近,不过她不是为了逛夜市,她想去那个书店。
在路对面看到,书店最里面靠窗的地方,一个长方形木桌,上面放着几杯茶冒着热气,房东阿姨和女儿已经坐在了木桌旁,尹大爷和192也进去了,带着那个曾经缺了一个抽屉的柜子,现在完整了,还重新涂了漆,精致的想让人多看几眼。
季铄推门进来,房东女儿迎上来,来了,快坐,马上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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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阿姨翻开她经常拿着的一本书,取出一张照片转到背面,开始念
女儿,妈妈很想你
我和妹妹实现了你的心愿
书店开起来了
有很多你应该会很喜欢的书
我有时候还是分不清你和妹妹
尽管我是你们的妈妈
我知道你走了
但我还是会把妹妹当成你
虽然妹妹总是说不介意
但我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她
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说不定在不久的某一天
我连这个地方都会忘记
但我希望你不会怪我
妈妈会一直带着你写的这本书
想你了就读一读
房东阿姨把照片重新夹进书里,此刻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凝结了,女孩张开双臂紧紧抱着房东阿姨,妈妈,姐姐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她也超级超级爱你的。
房东阿姨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轻轻点点头,示意192开始。
192打开手机,开始念
有一天
石头拥有了一双翅膀
它带石头奔向更高的山川
它让石头不属于任何地方
看到垃圾袋飘的又高又远
闭眼听到的叹息穿透海底
水都流走了
天也黑了
石头把翅膀收进泡面桶里
把明天投进垃圾箱
尹大爷坐在旁边,见192放下了手机,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到192后背上,提高音量说道,每天少吃点零食,你住哪儿啊,别和我一样守着垃圾箱。
季铄放下杯子,此时她也想读些什么,读出声,于是打开包,拿出一个笔记本。
就快了
藤蔓渐渐向上攀援
为了解救开在枝头的那朵花
缠的越紧
花的颜色就越发鲜艳
我是来解救你的
藤蔓再一次严肃起来
哪有什么解救
自以为是足够杀死你自己
永远陷入世界给予你的规则
即使你根本不知道规则和世界从何而来
话音一落
花从枝头顺着墙
掉落在路边
驶来的自行车终结了最后一个春天
念完,她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两大口,脸烧到不行。房东阿姨和女儿在鼓掌,192想要抢笔记本看,而尹大爷拿出了一个毛绒玩具,是一个小兔子,季铄接过来,感觉有点眼熟,她顿了顿,总觉得和以前扔掉的一个大熊颜色一样,手感也差不多,珊瑚绒的,容易起静电。
当天晚上,外面的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过来,难熬的夏天,好像就快结束了。她转头看到自己身后尹大爷翻新的柜子,走近看了看,那个拉开抽屉的拉手,是她扔掉的戒指,尹大爷把它钉在了那儿,挺适合还好看,起着一点稀松平常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