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红尘暂歇,梦回茶舍
车窗外,长安不夜城的灯火正盛。仿唐的楼阁一座接一座,檐角挂着成串的灯笼,映得夜空像被染了色。街上人来人往,穿汉服的姑娘提着灯走过,小摊上飘着糖画和烤串的香气。
路辞看着窗外,没说话。
秦野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说:"诶,热搜上了。#路辞西安演唱会#,第三。"
张辉从副驾回过头,推了推眼镜:"正常,今晚效果确实好。不过你别看评论,容易飘。"
"我没看。"路辞说。
他确实没看。手机屏幕暗着,躺在口袋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刚才搜不到的那个名字,还在心里悬着,热搜第三对他来说,轻得像一阵风。
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香水味,也吹散了刚才舞台上的那股热劲儿。路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掌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他忽然很想吃一碗面。不是酒店送的那种精致宵夜,就是最普通的、热腾腾的素面。
“张哥,附近有没有面馆?”
张辉正低头看行程表,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面馆?这个点,应该都关门了吧。”
秦野忽然开口:“我知道一家老字号,在南苑旧巷那边,导航不一定找得到。”
张辉转头看他:“你确定还开着?”
秦野点头:“我春节来西安去过,很晚还开着。”
张辉看了眼路辞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叹了口气,对司机说:“按他说的走。”
司机调了方向,按秦野说的路线拐进几条窄巷。路灯越来越暗,两边的店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就在张辉准备说“算了吧”的时候,秦野忽然指向前方:“就那儿。”
巷口深处,一盏暖黄的灯亮着,木匾上写着“秦记老字号”。
车停稳,三人下车进去。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有人。路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秦野在他对面坐下。张辉站在桌边,还没坐稳,先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三碗面。"
老板从灶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青菜,看了他们一眼:“要啥面?”
张辉先开口:“老板,两碗素面。”他看了秦野一眼。
秦野说:“一样。”
张辉便道:“那就三碗素面,都不要葱和蒜苗。”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把青菜抖进水里。
不一会儿,三碗素面端了上来。面条是手工拉面,汤色清亮,只卧着几片青菜,香气清淡。
路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是刚拉的,筋道得很,汤头不算特别鲜美,但热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垂着眼,安静地吃着。
忽然想起青城山——想起那晚在茶舍里吃的那碗面。也是几叶青菜,清汤寡水,连盐都放得极轻。她不多问,只把碗轻轻推到他面前,像把一整个青城山的夜,也一并放到了他手边。
老板的素面也好吃,但他觉得,还是缺了一点什么。不是味道,是那碗面里,清茗山夜色的清寂。
老板不问,许是认出了他,许是压根没在意,只低头忙自己的。
而那人……是真的不在乎他是谁。
路辞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见过太多目光。有的亮得灼人,有的躲躲闪闪,有的明明想靠近,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唯独那人,客来奉茶,走时不送。他坐了一下午,她连他的名字都没问过。
他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来。可偏偏在青城山那间茶舍里,有人把他当普通客人,一杯茶,一碗面,不多不少。
这种"不在意",反而让他有点在意。
"想什么呢?"秦野看着他,笑着问,"面都凉了。"
"没什么。"路辞收回思绪,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走了。"
张辉起身去付款,秦野挑了挑眉,没追问,也跟上。
回到保姆车上,张辉翻开行程表,开始交代后续工作:“明天上午十点,有个媒体粉丝见面会,在酒店三楼宴会厅。一个小时,问答、合影、签名。现场按流程走,别多说话。进出场和转场的时候别摘口罩,别被代拍拍到正脸。下午三点,飞京城,晚上有个品牌晚宴,你出席一下就行。后天上午,录一个综艺的飞行嘉宾,下午回公司开会。”
路辞靠在椅背上,听着张辉的安排,点了点头。
车开动了。窗外夜色沉沉,街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张辉又说了几句,见他不语,便也安静下来。秦野坐在旁边,低头刷着手机,偶尔笑一声,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开了一段,张辉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几秒,才开口:“傍晚路老爷子给我打了个电话。”
爷爷很少直接联系他,一辈子讲《金刚经》,常说“佛法不在庙堂,在人间烟火里”。他教人放下执念,自己却连孙子的行程都不忍多问。
张辉把手机收起来,轻声说:“问你在西安的行程顺不顺利,说你奶奶蒸了桂花糕,问你要不要寄一些。还让我转告你,别忙起来忘了吃饭。路家的孩子,从来不需要被名利束缚。”
路辞没接话,只把脸转向窗外。
长安不夜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往后退去。”他忽然想起老宅院里的桂花树,奶奶在厨房蒸桂花糕时满屋的甜香,爷爷坐在藤椅上捧紫砂壶的样子。
这半年巡演跑了十几个城市,从春到秋,他忙着赶场、写歌、见人,却很少往家里打一个电话。
第二天九点二十,路辞下楼时,张辉已经在保姆车旁边等着了。路辞拉开车门坐进去,张辉从副驾递过来一杯冰美式:“先垫一口,见面会流程我昨晚又跟主办方对了一遍,主持人是《音乐周刊》的朱晓,就是昨天采访你的那个,人还算靠谱。提问环节我会坐在第一排,如果问题太偏,我咳嗽一声你就跳过。”
路辞接过咖啡,没喝,只握在手里。
车开到酒店侧门停下。张辉先下车,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举着长焦的代拍,才冲车里打了个手势。路辞推门下去,低头跟着张辉从员工通道进了电梯。
三楼宴会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粉丝举着灯牌和手幅,看见他进来,一阵压低的欢呼声涌过来。工作人员迅速上前维持秩序,张辉护着他往后台走,脚步没停。
后台临时隔出来的化妆间里,造型师已经等着了。路辞坐下来,任由对方补妆、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他眼下还有一点淡青,但粉底盖住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九点五十五,主持人朱晓过来敲了敲门:“路老师,还有五分钟开场,您准备一下。”
十点整,路辞从后台走出来。
宴会厅里灯光很亮,台下坐了大约两百人,前排是媒体记者,后面是抽选入场的粉丝。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沙发坐下,朱晓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流程卡,笑着开场:“欢迎大家来到路辞西安站媒体粉丝见面会。今天我们请到路辞,和大家聊聊昨晚音乐节的演出,还有接下来的一些计划。”
掌声响起来,路辞微微颔首,没说话。
问答环节按流程走。问昨晚压轴的感受,他说“很开心”;问新专辑进度,他说“还在打磨”;问下一站上海的准备,他说“会带一些新歌”。每个回答都短,但礼貌到位,台下粉丝举着手机拍,灯牌晃成一片。
朱晓翻到下一页,笑了笑:“接下来是粉丝提问环节。我们现场请了几位朋友提问,问题也会由工作人员简单筛选。”
第一个粉丝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时声音有点抖:“路老师,我听了你所有的歌。昨晚那首《自在》是我最喜欢的,你能不能……再清唱几句?”
台下起哄声起来。张辉在第一排轻轻咳了一声。
路辞看了那个粉丝两秒,说:“清唱效果不好,下次专场,我唱给你听。”
男生笑着坐下,周围还有几声没散尽的笑。主持人接过话筒,轻轻压了压场。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女粉丝,声音很轻:“路老师,你巡演跑了这么多城市,会不会累?有没有哪个地方,让你觉得……想停下来歇一歇?”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路辞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爷爷的话:“辞儿,茶凉了可以再泡,人累了,就歇一歇。”
“会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没到停下来的时候。”
朱晓敏锐地捕捉到什么,追问:“那如果真的停下来,你最想做什么?”
路辞沉默了两秒,说:“喝杯茶。”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朱晓也笑了,顺势把话题带过去:“好,提问环节到这里。接下来是合影和签名,请大家按工作人员引导排队,注意安全。”
合影环节很快。路辞站起来,和媒体代表、粉丝代表各拍了一张。签名时他坐在长桌后,一支一支签。工作人员在旁提醒时间,他手腕很稳,像她递茶时那样,不多不少。
十一点整,见面会准时结束。
张辉上台把他护下去,一路没停。直到进了员工通道,他才松了口气:“刚才那个‘想停下来做什么’的问题,你答得有点险。以后这种问题,往虚了说,别太实。”
路辞“嗯”了一声。
回到保姆车上,张辉翻开行程表,开始交代后续工作:“下午三点飞京城,晚上品牌晚宴,你出席一下就行。后天上午录综艺,下午回公司开会。”
车驶出酒店停车场,西安的楼群往后退去。路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粉丝的问题——“有没有哪个地方,让你觉得想停下来歇一歇?”
他当时答的是“还没到停下来的时候”。
但此刻他心里浮上来的,却是那间茶舍。
竹帘、荷香、一盏温好的茶。
他忽然觉得,等京城那站结束,也许真的可以绕个路。
绕去青城山。